在那块布的纤维纹路里,几道霜花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放射状,像是某种濒死挣扎的触手,又像是正在崩裂的瓷器纹。
“看见这裂纹了吗?”我冷冷地看着他,“如果这是你们厂的继电器,在霜花呈放射状裂开的那一秒,内部电流就已经过载了。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炸掉的‘判故’。”
赵长龙死死盯着那些霜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怎么可能?厂里的仪表明明显示正常!”
“仪表会骗人,但你的身体和物理规律不会。”我一把扯下他手上的布,“你们要学的不是修机器,是‘读人’。把你们的痛觉,变成机器的刻度。”
老罗这时候走了过来,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那个铁盒子。
他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东北特有的黑黄泥,利索地掺进一小撮西伯利亚的冻土。
他那双像老树根一样的手在泥水里搅动,动作稳得像是在雕刻艺术品。
没一会儿,几颗拇指大小的“泥丸”排在了地上。
“含在舌头下面。”老罗敲了敲赵长龙的额头,声音沙哑,“这泥丸子能替你记着温度。啥时候你觉得舌根子发麻,对应的就是这麻线上两磅的拉力。拉力够了,电路就通了。”
赵长龙半信半疑地捡起泥丸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极其精彩——先是极度的寒冷,紧接着是一种奇异的、能够感知入微的敏感。
他机械地伸手拉动旁边的模拟簧片,嘴里嘟囔着:“两磅……两磅……通了!”
他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带了哭腔:“这……这比厂长画的那一百多页故障树好懂多了……要是早知道这个,老副师傅他……”
他没说下去,用那只烂手死死捂住了脸。
傍晚时分,周卫国那辆解放车拉着物资回了招待所。
我帮着老罗整理剩下的“教学用具”,在一叠凌乱的登记表里,突然翻出了一卷用牛皮纸封着的、没有任何编号的报告。
封面上赫然写着:1958年西南某厂事故分析。
我心里一突,下意识地翻开第一页。
在那行“建议推广手感判温法”的落款处,一个苍劲有力、却被红笔横七竖八划掉的名字映入眼帘。
是老罗。
那是当年的他。
我猛地抬头,看向正蹲在黑暗里教徒工怎么搓泥丸的老罗。
他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佝偻而孤寂。
原来,这“春天”要去的地方,早在几年前就有人想去埋种子了。
只是那时候的种子,被名为“唯心主义”的寒流给生生冻死了。
我合上报告,手心里全是冷汗。
角落里,赵长龙还在那儿死磕。
他那只残缺的手在感应板上机械地摩挲,一遍,两遍……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躁。
这孩子的天赋,似乎比我想象中要差那么一点,更糟糕的是,他的手伤得太重,神经反馈已经开始迟钝了。
我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心里隐约升起一丝不安。
这种传承,有时候不仅要命,还要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