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闷响回荡在空旷的车间里。
赵长龙那只残缺的手掌狠狠拍在教学板上,力道大得让上面的霜花核心都震了三震。
这已经是第三十次失败了。
他那几根被冻得紫红的断指像是根本不听使唤的木头橛子,怎么也找不准老罗口中“两磅拉力”的那个微妙界限。
“这哪里是人干的活!俺这手废了就是废了,感应个球!”赵长龙眼眶赤红,嗓子里带着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嘶吼,转身就要去砸那台从苏联老大哥手里淘汰下来的故障模拟机。
我刚想喝止,一道瘦削的身影却比我更快。
陈秀云一把攥住了赵长龙的手腕。
她那只同样带着残疾的左手,此刻却稳得像把铁钳。
“你那是手废了吗?你那是心乱了。”陈秀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特有的韧劲。
她没松手,反手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布条——那是刚从我这儿领走的胡杨布边角料,“大个子,你在老家编过筐没?”
赵长龙愣了一下,那种想杀人的暴躁劲儿稍微泄了点:“编过……俺那是竹编之乡。”
“那就对了。”陈秀云把布条缠在他剩下半截的指根上,动作麻利,“别想着什么两磅三磅的洋码子。你就闭上眼,想想你编竹篾的时候,那篾青崩紧了要断还没断的那股子劲儿。这板子就是那根篾青。”
我在旁边听得心里猛地一激灵。
这不就是“参照物置换”吗?
对于我们这些搞技术的,两磅是个数据;可对于赵长龙这种大字不识几个的苦出身,两磅就是个虚无缥缈的屁。
但如果换成他肌肉记忆里刻进骨髓的“篾青张力”,这事儿就通了。
我立刻抓起桌上的记录本,把原来设定的“麻线”两个字划掉,转身冲到废料堆里翻找起来。
那一夜,车间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我没去打扰角落里的赵长龙,只是把他原来用的麻线全部换成了劈得极细的竹丝。
这玩意儿在东北不多见,还是之前加固窗框剩下的。
等到凌晨两点,我起夜路过窗口,看见赵长龙还在那儿练。
他没开灯,借着外面透进来的雪光,死命地在感应板上描画。
因为太用力,那刚结痂的指尖又崩开了,血顺着竹丝往下渗,混着飘进来的雪水,在板子上晕开一片暗红。
我正想进去叫停,却突然发现不对劲。
那块明明没有通电的教学板上,顺着血水渗进去的竹丝纹路,竟然隐隐泛起了一层微弱的荧光。
那不是霜花原本的白色,而是一种带着血色的、极细的导电通路。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的化学公式像是炸开了锅——血液、汗水、雪水,这不就是天然的强电解质溶液吗?
原来的霜花成像靠的是物理温差,但如果在介质里混入电解质,灵敏度至少能提升三个数量级!
这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是拿命拼出来的土法黑科技。
第二天一大早,专家组搞突袭。
吉普车都没熄火,几个穿着呢子大衣的专家就直奔操作台。
其中那个白头发的老专家,据说当年跟苏联顾问拍过桌子,眼神毒得像鹰。
“就在这儿演示。”老专家指着一台故意被剪断了三根内部线路的雷达示波器,“五分钟,找出断点。”
赵长龙站在机器前,脸白得像纸。
五分钟?正常排查流程走完都得半个小时。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看见周卫国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武装带,眉头锁成了川字。
如果这次演砸了,这批三线来的苗子,恐怕真得被退回去挑大粪。
赵长龙的手在抖,越抖越厉害,那是生理性的痉挛,根本控制不住。
就在老专家开始看表倒计时的时候,这小子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