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面的大叔一边烤鸡串,一边看电视上的棒球转播,油烟跟酱油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发酸。
北野穿着一件明显洗得有点发白的休闲西装,坐在最里面,面前摆着一排小盘子。
「哟!」他抬头,看到白鸟,嘴角一咧,「诺贝尔边上那小子,难得赏脸。」
「你也有「威尼斯的男人」这种外号。」白鸟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我只是陪跑。」
「这次也一样。」北野说,「你陪我跑一圈坎城就行。」
他给白鸟斟了一杯烧酒,杯沿溢了一点出来:「先恭喜你。那个只园的书,我边看边骂。」
「骂什么?」白鸟问。
「骂你变态。」北野咂嘴,「把一个人的日子写得那么细,拍成电影的话,观众在椅子上坐到屁股开花。」
「所以有这个想法?」白鸟说。
「先不说这个。」北野连忙摇头,看起来像是一个拨浪鼓一般,「现在把要忙的事情忙完吧。」
他指着桌上。
桌上摊着的是最新版的剧本,纸已经被他翻得有些卷边。
「我这边把结尾又改了一点。」北野用筷子点了点剧本,「孩子走路那场戏,再多给他两秒,拍他回头看那条路。这算是放在国外版本的一些改动。」
「怕观众看不懂?」白鸟问。
「怕他们不舍得让他走。」北野说,「这是好事。」
他看着白鸟:「总之,电影已经是电影了。你那本书现在在上面飞,我们这边就趁这股风,趁势推一把,不是蹭,是搭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诚实?」白鸟问。
「一直很诚实。」北野撇嘴,「我喜欢你写的东西,也喜欢你这个人。我想一起去坎城,不是因为那边有红地毯,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举杯:「让欧洲那帮家伙看一看,所谓日本的夏天」,不只是他们想像的那几种样子。」
白鸟举杯,杯口碰了一下。
「去年是大江先生带你出海。」北野说,「今年算我借用他送你的那一点光,照我们一小下。」
接下来的几个月,东京的节奏有点奇怪。
一边是《轮违屋系里》一路加印,评论丶读者来信丶大学课堂丶文学研究会的讨论会接连不断;一边是《菊次郎的夏天》准备出海的事情。
白鸟有一段时间,上午在银座写下一本书的笔记,下午坐在剪辑室,看北野和剪辑师把一段段胶片剪接起来,再重新拼接。
1995年五月,去南边的海那趟飞机起飞的那天,一册庵来了半个公司。
他们排排站好,然后就这样看着白鸟他们。
远藤握着他的手:「坎城那边就拜托两位。」
森背着一堆胶卷箱子,笑得很夸张,大有一副要征服世界的模样:「你们先走,我之后和拷贝一起飞。」
南法的海和斯德哥尔摩的不一样。
下了飞机,空气里先是盐味,再是防晒油。
太阳很硬,海很蓝,街上到处是戴着证件的人,胸前挂着红丶蓝丶黄三种不同颜色的卡片。
酒店的房间面朝海,阳台上有两张椅子,一张小桌。
白鸟站在阳台上,看见远处那个着名的红地毯,就像隔着一层雾看电视里的画面。
出了酒店的大门,热浪像多走半步的保安,从侧面贴上来。
大堂里开着冷气,外面就是另一种世界。楼前的小广场正在搭东西,铁栏杆一截一截码好,工人搬着木板和灯架,走路带着节奏,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
海在对面,晒得发白。
北野把房卡往裤兜一塞,抬头看了一圈:「行程表呢?」
他问的是随行的翻译小姐。
翻译赶紧翻包,翻出一张被折了好几道的纸,「明天是证件领取和技术会议,后天看片,正式红毯是大后天晚上。今天完全自由活动。」
「听见没?」北野用手肘顶了一下白鸟,「我们提前了三天,就是来干这四个字的——
,」
他比出一个杯子的形状,做了个往嘴里灌的动作:「尝酒水。」
「你自己尝吧。」白鸟说,「我想随便走走。」
「走哪儿?这里又不是京都。」北野撇嘴,「这地方就一条海,一条街,一堆人。」
白鸟抬眼看那条街。
椰树丶旗子丶喷泉丶露天咖啡座,桌子底下的狗慢悠悠晃尾巴,椅子上的人戴着墨镜,一手捏杯子一手翻节目单。
「那就看人。」他说。
北野笑了一声:「你们小说家真省钱。」
前面路口那边,有人朝他们挥手,是森。
森胸前挂着一大块证件板,板子上还什么都没有,只是写着「暂用」。他手里夹着一叠文件袋,另一只手举着,像举旗一样。
「我问了工作人员,」森走过来,「那边港口附近有一家小酒馆,专卖当地的酒,很多影展的人都去。武先生要不要————」
「当然要。」北野抢在他前面,「你以为我跑半个地球来看海?」
他又扭头看白鸟:「你呢?一杯?半杯?闻一闻?」
「我先跟你去看看。」白鸟说,「看完再走。」
他们仨沿着海边走。
人行道上,胶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偶尔有自行车叮一下铃,绕开人群。
海风吹得海报一张张往后翻,露出底下别的电影名字,有熟悉的,也有完全没见过的。
酒馆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板子上用粉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法语单词,旁边画着一只杯子,杯子上画的是泡沫。
进去,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屋顶很低,墙上钉着各国纸币,有的是钞票,有的是写着乱七八糟签名的餐巾纸。
吧台后面一个秃顶大叔,一边擦杯子一边看小电视,电视里放的是天气预报。
「听说这里的酒不错。」森试着用英语说了一句。
大叔眯眼看他们三个人,视线在他们胸前空空的挂绳上停了一下,大概明白是「影展的人」。
他「啊」了一声,从吧台下面拖出一只木头箱子,往上面一拍,里面一排瓶子,全是看不懂的标签。
他用很标准的「外国人英语」说了一句,指着瓶子,1
goo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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