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来到坎城之后
北野武挑了两瓶,又比划杯子数量,给自己点了两杯,给森点了一杯,又给白鸟点了一杯。
白鸟把手缩了一下,还是接过来。
「我说了先看看。」他小声提醒,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不好意思拒绝。
「看看颜色也好。」北野的眼睛里全是兴致。
酒端上来,杯子薄得像纸,轻轻一挪就「当啷」一声清脆。
灯光从上面打下来,杯缘一圈都亮着。
这种杯子,在日本不太常见。既不正经像清酒小杯,也不是啤酒那种实打实的厚玻璃,看着就像专门拿来「好好品尝」的。
酒有点偏玫瑰色,往中间一聚,又透出一点金色的边。
白鸟把杯子举到鼻尖先闻了一下。
味道一时间说不上来。
有一点果味,不是那种甜得发腻的,而是晒到半熟的果子,皮上有一点乾乾的香;里头又夹着一股晒乾草杆子的味道,像北海道某些夏天的田边;最后落在鼻子里的,是一丝很轻的木头味,软软的,跟东京几家藏在地下的酒馆里那种发潮的木板不一样,更亮一点。
这种味道在他记忆里找不到对应的位置,只能先记在「第一次闻到」的那一格里。
北野抿了一口,嘴角往上一勾,舌头在嘴里砸巴了两下:「嗯,没白来。」
他喝酒的时候眼睛半眯着,眼尾纹路都跟着笑成一团,看得出是真心满意。
森也端杯喝了一口,脸上立刻多出一层红:「比日本的烧酒淡多了。」
他皱着眉说,语气却不讨厌,更像是还没习惯这种软绵绵的劲道。
白鸟端在手里,看着杯子,没动。
他本身不太爱喝酒,最多是冬天冷的时候陪人抿两口。
出国前,九井特意嘱咐过几遍,让他在外面尽量保持清醒。
门又被推开,几股热气和外头的风一起灌进来。
几个拎着摄影机的小年轻挤进来,嗓门比酒味还大,一边走一边和吧台后头的大叔打招呼,手在空中乱比划。
其中一个瘦高个转头往这边瞟了一眼。
他头发卷卷的,胡子像是早上随便刮了一下,观骨有点高,眼睛亮得厉害。
视线在白鸟和森身上扫过去,最后停在北野脸上,眯着眼看了几秒,像是在对照脑子里的某张照片。
忽然,他眼睛一下子睁大,整张脸都亮起来:「是北野先生吗?」
北野喝酒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他:「嗯?」
那小伙子激动得差点把相机从手里滑下去,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嘴里话一股脑往外蹦:「我们特别喜欢你的电影!从早期那几部都看过好几遍!」
旁边几个人立刻围上来,你一句我一句,把他以前拍过的片子翻了一遍。有人比划开枪的动作,嘴里学爆炸;有人一手按着心口,说「看得太安静,又太难受」;还有人乾脆伸手摸了摸自己胳膊,示意满身鸡皮疙瘩。
酒馆一下子热闹起来,像是多开了一盏灯。
北野被他们围在中间,他一边笑,一边很小心地把自己那杯酒往后挪一点,免得哪只胳膊一挥给碰翻了。
「他们说是电影学院的学生。」森转过头,压低声音给白鸟解释,「每年都会攒钱来坎城,说是朝圣」。」
那几个学生吵吵嚷嚷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注意到北野旁边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卷发男孩探过来,上半身几乎要趴到桌上,眼睛从白鸟脸上扫到他胸前空空的挂绳,又扫到桌上的杯子:「这位是————?」
「原作的作家。」北野抢在森前面,语气理所当然,「这部电影的故事,是他写的。」
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一起发出一声很夸张的「哇」,仿佛刚刚才意识到「故事是有人写出来的」。
「作家先生!」刚才那个瘦高个立刻伸出手,手掌瘦瘦的,却握得很紧,「真是太荣幸了!」
白鸟起身握了握他的手。
另一个戴眼镜的赶紧从背包里翻东西,节目册丶票根丶笔记本一股脑全掉出来,他顾不上捡,在那堆纸里翻来翻去,好不容易翻到一册印着电影剧照的册子,翻到那一页,把下面写着导演和演员名字那一栏用笔圈了好几圈,递到白鸟面前,眼睛亮得跟刚才一样:「能不能————签个名字?」
白鸟愣了一下。
那一页上印的是北野的脸,下面写着导演名字,旁边一排演员。
他的名字只是其中一行小小的字。
他握住笔,稍微低头,视线落在那行小字上,手腕微微一动,在自己的名字上慢慢加重了一遍,又在旁边写上全名,笔画压得很实。
「谢谢!」几个学生几乎同时喊出来,说完又互相推搡了一下,生怕自己喊得不够大声。
其中一个抓着册子不撒手,抬头问:「你写故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拍成电影?你写的小孩和夏天,跟我们印象里的日本电影完全不一样。有人说像小津,也有人说有一点村上春树的味道,你自己觉得呢?」
他一下子把好几个名字堆在一起,把整片国度当成一个风格。
白鸟还没开口,北野已经先笑出声,先用手背蹭了蹭嘴角:「不像谁。」
他慢吞吞地说,「像他自己就够了。」
说完,用大拇指往白鸟那边一指。
学生们发出一阵长长的「哦————」
闹腾了一阵,门口有人探头喊他们,说另一场放映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了,再不走就抢不到好位置。
他们这才手忙脚乱地背起相机丶拎起包,临走前还不忘转头往这桌招手:「红地毯上见啊!」
酒馆的门被接二连三地推开又关上,里面的空气晃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刚才那几个人留下的热气还在,混在酒味和烤花生的香气里,一点一点往上散。
「看见没。」北野喝了一口酒,杯沿在他嘴角蹭出一点水痕。「这帮小子,说话的速度比我们剪片子还快。」
森也端起杯子,眼角还有刚才笑出来的细纹:「刚才那个卷毛说,他看了你以前那部关于夏天和聋哑少年的片子,才决定读电影。」
「他可没说我给他的人生带来光明吧?」北野立刻警觉,眼睛一瞪。
「没有。」森笑得肩膀都在抖,「他只说太难受了,但停不下来」,大概是这个意思。」
「那还好。」北野松了口气,把杯子放回桌上,「我可不想负责别人的人生。」
他转头看白鸟,眼神比刚才认真一点:「你呢?有什么感觉?」
白鸟视线还停在刚才那帮人离开的门口。
「感觉他们比我更相信我。」他说。
北野眨了一下眼:「嗯?」
「他们把你以前的片子都背下来了。」白鸟说,「把我的名字在节目册上圈起来,当成什么一定要看的东西」。可我自己,其实没那么清楚,会写到哪儿去。」
「那是他们的年纪该干的事。」北野说,「学生嘛,总要先抓住点什么,狠狠信一阵子。以后信不信,那是以后的事。」
他说着,又举手冲吧台喊了一声,让老板再拿一瓶。
「你别想太多。」他把杯子里剩的酒一口喝掉,杯底朝上对着灯看了一眼,确定没剩下才放下,「反正现在,他们已经把你的名字带回去了。你就算不写,他们也会催你写。」
「我又多了几条催稿的人。」白鸟说,嘴角抖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这叫国际催稿团。」北野乐了,「多高档。」
森已经有点晕了,耳朵和脖子都红了,说话的时候舌头像是不听使唤,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响:「我先回酒店一趟,还有资料要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