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皮箱看起来比我岁数都大,牛皮磨得泛白,把手却被盘得油光锃亮。
周振邦今天没穿军装,一身洗得发灰的中山装,甚至没带警卫员,这架势不像来视察,倒像是那帮老手艺人提着家伙事儿去“盘道”。
“开始吧。”周卫国没有半句废话,甚至没介绍那位白头发的老者是谁。
我也没客套,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学徒工们。
周卫国却摆了摆手,大步跨到教学板前。
他没哈气,而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掌心干燥滚烫,直接按在了感应区上。
三秒钟过去了。
那枚用胡杨树脂和簧片构筑的“霜花核心”毫无反应。
“这就是你们的‘神技’?”周卫国收回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那股子质疑的味道比这车间的冷风还刺骨,“如果不哈气就不能成像,那这就是个受制于人的戏法,不是能上战场的战术。”
旁边的白发老者微微摇头,似乎有些失望。
我没急着辩解,这种时候,嘴皮子是最没用的零件。
我冲那帮半大小子扬了扬下巴:“虎子,你们上。”
叫虎子的学徒工紧张得咽了口唾沫,他是那种一紧张就手抖的主儿。
凑过去哈气的时候,气息短促又急躁,结果板面上的霜花结得支离破碎,像被人踩了一脚的烂泥。
“下一个。”我面无表情。
第二个孩子是个慢性子,吸气绵长,吐气均匀。
白雾散去,那六边形的晶格虽然边缘有点毛刺,但好歹是个形状。
这对比太明显了。
这玩意儿太吃“操作员”的状态,就像以前的老爷车,脾气不对怎么摇都发动不了。
周振邦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周组长,”一直没吭声的陈秀云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她那只残疾的左手一直揣在兜里,“您试试左手。”
周振邦脚下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全厂都知道,那是他在朝鲜战场上留下的老伤,神经受损,常年冰凉僵硬,平时连拿筷子都费劲。
“这板子里嵌了微热敏层,”我适时地补了一句,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专门校验低温肢体的反应速度。您的右手火气太旺,这娇气的玩意儿受不住。”
周振邦盯着陈秀云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我。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伸出了那只略显萎缩的左手。
指尖触碰板面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常年只有二十来度的指尖,成了这块板子最完美的“冷源”。
原本沉寂的霜花核心瞬间被激活,六边形的冰晶顺着热敏纹路疯狂生长,几秒钟内,一张清晰锐利的电路拓扑图就在他手底下绽开,规整得像是教科书上的插图。
车间里鸦雀无声,只有外面寒风撞击玻璃的呜呜声。
周振邦看着自己的左手,眼神里的戾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只被他视为累赘的手,此刻竟然成了开启精密仪器的钥匙。
“老罗。”我喊了一声。
角落里的老罗没应声,只是默默打开了那个铁盒子。
他抓起那一小把西伯利亚冻土,也没看那白发专家一眼,直接撒在了专家脚边那台带来的苏制Р-105原装机壳上。
车间的大门被我想办法弄开了缝,零下二十度的穿堂风灌进来,冻得人骨头缝发酸。
在那台原装货上,冻土接触金属,结出的霜花杂乱无章,像是一团乱麻。
而在我们的教学板上,哪怕环境温度骤降,那朵霜花依然稳稳地锁住了电路图的形状。
白发专家终于蹲下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