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铁盒里的西伯利亚雪(2 / 2)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像是一尊被雷劈中的老树桩。

他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模仿他手部残疾纹路画出来的电路图。

那一刻,我看见这个硬得像铁一样的老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你小子……这是要挖我的坟啊。他声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我正要把早就准备好的那套“技术传承”的大道理搬出来,老罗却突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那个角落,一把抓起那件藏着铁盒的棉袄。

他把那个没了盖子的铁盒掏出来,重重地拍在教学板前的桌子上。

那一声闷响,把刚进门的几个早班学徒吓了一哆嗦。

看好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复印件,要看就看真家伙!

老罗吼了一声,那气势简直像是要***。

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我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个让老罗守了二十年的铁盒里,到底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黑科技图纸?

他把盒子倒扣过来。

哗啦一声。

没有图纸。没有芯片。也没有什么金光闪闪的勋章。

从盒子里倒出来的,是一小撮黑得发紫的土,几根已经脆得稍微一碰就断的麻线,还有一枚锈得连本来面目都看不出来的苏制继电器。

全场一片死寂。

那几个学徒工面面相觑,眼里全是失望。就这?一堆破烂?

老罗没理会众人的眼光。

他那只残手抓起那一小撮黑土,像是撒盐一样,极其均匀地撒在教学板的那个“霜花触发器”上。

这是西伯利亚地下三米的冻土,老子背了二十年,没舍得扔。

他一边说,一边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他攒了一辈子的气。

哈——!

一口长长的热气,带着老旱烟的辛辣味,喷在那层薄薄的冻土尘埃上。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散乱的土粒,因为特殊的矿物质成分和极寒环境下形成的微观结构,在遇到热气的瞬间,竟然开始极其规律地吸附水汽。

白色的霜花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黑土上蔓延,不是乱长,而是沿着某种看不见的磁力线,迅速勾勒出了一个复杂的电路轮廓。

那是Р-105电台的核心温控回路!

我脑子里的现代工业数据库瞬间炸了。

这不科学!

但这又极其科学!

这冻土里含有特殊的顺磁性金属粉末,那是当年无数次失败实验后留下的“记忆”。

老罗用那只残手在霜花上轻轻一点,那个锈死的继电器竟然像是回光返照一样,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但清脆的“嗒”。

那是心跳的声音。

快!

记下来!

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抓起笔就要去记录那个霜花凝结的临界温度和湿度数据。

这可是解决高寒环境下设备瘫痪的绝密数据!

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老罗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红血丝,却亮得吓人。

不用记。记了也没用。

他沙哑着嗓子,指着那朵正在慢慢融化的霜花中心。

明天……听说上面派来的专家组要验咱们这“火种”到底是真是假。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让他们看这个。告诉那帮坐办公室的,这才是火种。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那朵即将消逝的霜花中心,凝结着一滴晶莹剔透的融雪。

透过那滴水珠,我仿佛看到了1958年西伯利亚那个死寂的冬夜,看到了那个倒在雪地里、至死都把手插在冻土里试图寻找回路的年轻技工。

那一刻,那滴水映出的不仅仅是车间昏暗的灯光,更像是映出了那个年代独有的、冷酷却又滚烫的月光。

我忽然明白了。

什么图纸,什么参数,在这一小撮冻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真正的验收,验的从来都不是设备能不能转,而是人心还是不是热的。

只要这口气还在,这火种就灭不了。

我合上速记本,对着老罗,郑重地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

就在这时,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传达室老张慌乱的喊叫。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早晨六点。

离预定的专家组到达时间还有整整两个小时。

但这帮人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透过车间满是油污的玻璃窗,我看见一辆挂着京V牌照的吉普车停在了风雪里。

车门推开,先下来的不是警卫员,而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只拎着一只旧皮箱的中年男人。

他没穿军装,但我一眼就看见了他鬓角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火药灼痕。

那是周振邦提到过的“那个人”。

那个能一眼看穿机器灵魂的疯子。

他站在雪地里,没急着进厂,而是抬起头,那双锐利得像鹰一样的眼睛,隔着几百米的距离,死死地锁定了我们所在的这个车间窗口。

仿佛他已经闻到了那股子刚被我们唤醒的、来自西伯利亚冻土的血腥味。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笔差点没捏断。

好戏,提前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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