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身,目光如炬:“戚将军,你可愿与我共赴险地?”
戚继光一怔,随即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末将愿效死命!”
“好!”陆明渊伸手扶起他,“有你在,我便不怕海上无兵。”
当夜,一封密信由飞鱼卫快马送出,直奔杭州胡宗宪幕府。信中仅八字:“蜂出巢,网已张,请君入瓮。”
胡宗宪读罢,久久不语,最终长叹一声:“此子,当真胆大包天。”
他提笔批复:“任尔雷霆手段,切记??留一线余地,以全性命。”
……
七日后,宁波。
那家名为“通远号”的商行一如往常,门前车马络绎,账房先生拨打算盘,伙计搬运货箱。然而在街角茶楼二楼,三名“客商”已连续五日在此饮茶,目光始终未离开商行大门。
他们是飞鱼卫最精锐的探子,一人擅易容,一人精暗器,一人通倭语。
第三日黄昏,一辆遮帘马车驶至商行后巷。一名戴斗笠的青年男子下车,手持信物木牌,与守门人低语几句,随即被引入内院。
“跟上!”为首的飞鱼卫低喝。
三人悄然翻墙而入,潜行至后院柴房,透过窗缝窥视。
只见厅堂内,已有六名黑衣人围坐,桌上摆着一幅海图,中央赫然是那枚九星蜜蜂令牌。
青年男子摘下斗笠,露出清秀面容,正是渔船上的那位。
“诸位。”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汪世峰,汪直第三子,五蜂旗新任蜂王。”
众人起身行礼。
“父亲被捕,非战之败,乃人心之变。”汪世峰环视众人,“陆明渊设局,胡宗宪助阵,朝廷背书,三方合力,才将我父拿下。但我们不能倒。五蜂旗不只是海盗,更是十万沿海百姓的活路!是那些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之人,唯一的归宿!”
一名老者沉声道:“少爷,我们该如何做?”
“第一步,救父。”汪世峰眼中寒光一闪,“陆明渊欲押父赴京,千里迢迢,必有机可乘。我已联络山东、江苏两地旧部,沿途设伏。只要能在临清之前截下囚车,便可扭转乾坤。”
“可朝廷派重兵护送,且路线保密。”
“不。”汪世峰微笑,“路线不会保密。”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竟是陆明渊奏本的抄录件,上面明确写着押解路线:温州→处州→衢州→徽州→南京→扬州→临清→德州→京师。
“陆明渊故意写的。”汪世峰冷笑,“他知道我们会看。他在钓鱼。”
“那我们还上钩?”
“当然。”汪世峰目光如刀,“但他不知道,真正的饵,从来不在路上。”
他指向地图上的一处小点:“你们看这里??雁门岭。地势险峻,官道狭窄,历来是劫囚首选。陆明渊必定在此设伏,诱我出击。”
“所以我们绕开?”
“不。”汪世峰摇头,“我们就去雁门岭。”
“什么?!”
“但不是去救人。”他缓缓道,“是去杀人。”
众人愕然。
“我要让陆明渊以为,我们倾巢而出,只为救父。等他调动全部兵力埋伏雁门岭时……”他指尖一转,点向另一处,“我们真正的行动,在这里??杭州。”
“杭州?!”
“胡宗宪在杭州。”汪世峰冷笑道,“没有他点头,陆明渊不敢动一兵一卒。若胡宗宪突然暴毙,东南指挥系统必乱。陆明渊孤掌难鸣,押解计划自然中断。到那时,父亲或许不必救??因为朝廷自己就会动摇招抚之念。”
满堂寂静。
良久,老者颤声问:“谁去杀胡宗宪?”
汪世峰取下腰间短刃,轻轻放在桌上:“我。”
“少爷不可!”众人齐声反对。
“正因为我是蜂王,才必须去。”他站起身,目光坚定,“父亲教会我一件事:真正的领袖,不是躲在后面发号施令的人,而是第一个冲进火海的人。”
他望向窗外,夜色如墨,唯有远处码头灯火点点。
“明日启程。记住,雁门岭的伏兵,要演得足够真,足够狠,足够让陆明渊相信??我们疯了。”
……
同一夜,温州港。
陆明渊独立码头,望着远方海面。一艘快船刚刚靠岸,带来戚继光的密报:“宁波商行异动,疑似新蜂王现身,计划不明,恐有大举反扑之势。”
他看完,默默将信纸撕碎,撒入海中。
身后,亲卫低声问:“伯爷,是否加强押解防卫?”
陆明渊摇头:“不用。”
“为何?万一……”
“因为这就是我要的结果。”他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汪直被抓,他们必须反击。我不怕他们来,只怕他们不来。”
他缓步走向马车,低声道:“传令戚继光,按原计划布防雁门岭。另外……”他顿了顿,“派一队飞鱼卫,伪装成五蜂旗细作,混入汪世峰队伍,务必引他前往杭州。”
亲卫惊愕:“您是要……借他们的手,除掉胡宗宪?”
“荒唐。”陆明渊冷笑,“我是在借我的手,抓住他们的命脉。”
他掀开车帘,最后一句轻飘而出:“记住,真正的猎人,从不用刀杀人??他只用敌人的贪婪,割断敌人的喉咙。”
马车缓缓驶离码头,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在千里之外的海上,那艘黑渔船正调转航向,破浪北上。
汪世峰立于船首,手中紧握九星令牌,望着星空。
北斗九星,轮转不息。
“父亲,等我。”
海风呼啸,仿佛回应着一个时代的更迭。
风暴,已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