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刘清明从工地回到搭建在工地上的临时铁皮宿舍,浑身的灰尘还没拍干净,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挚爱”两个字。
他接起来,声音瞬间从白天那个杀伐果断的县委书记,切换成了另一个频道:“想我了?”
“想你个头。”苏清璇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看了下话费单,这个月你打了两千多块钱的长途。”
“那不是你充的吗?”刘清明理直气壮,“你充钱不就是让我打的?不打岂不是辜负了你的一片心意?”
“问题是有多少是打给我的?”苏清璇抿嘴浅笑:“要不要我拉张单子给你算算?”
自从苏清璇回到清江省台工作,两人就只能靠电话维系。
好在苏清璇每个月往他手机里充大额话费,长途漫游加一块儿,刘清明从来不看数字,想打就打。
两人重逢后分开不到两天,正是最黏糊的时候。
白天各忙各的,到了晚上,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聊上半个钟头。
斗斗嘴也是乐趣。
苏清璇当然不会当真拉单子,她对刘清明还是了解的。
这些话费,肯定是与京城或是清江的那些老关系联系之用。
两人就此你来我往地斗了个势均力敌。
“今天怎么样?”最后还是苏清璇主动结束这个话题。
“还行。工兵团那边进度很快,通梁镇那一片的出入通道都在拓宽。”刘清明站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你呢?专案组那边有动静没有?”
苏清璇沉默了一秒:“万氏兄弟还是没开口。”
“意料之中。”刘清明不以为意。
“关了整整一个月了。”苏清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专案组的同志压力很大,上面催得紧。”
刘清明用肩膀夹着手机,腾出手来点了根烟:“急什么。他们手上背着人命,招不招都是死路一条。换你是他们,你也扛着。”
“那怎么办?一直耗下去?”
“口供这东西,本来就是双刃剑。”刘清明吐出一口烟,声音沉稳,“公安部副部长李俊胜带着一帮专家就蹲在蜀都等着质证。只要口供里有一丁点瑕疵,他们就会无限放大。所以我说,这种案子,证据比口供重要一万倍。”
苏清璇若有所思:“所以前期在蜀都的取证工作……”
“对。那才是根基。”刘清明弹了弹烟灰,“把物证、书证、电子数据全部做实,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就算万氏兄弟一个字不说,照样能把人钉死。口供只是锦上添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苏清璇消化完这番话,话锋一转:“我这边有个想法,你帮我参谋参谋。”
“说。”
“央视那边短期内上不了,你知道原因。”苏清璇的声音压低了些,“但我不想干等着。我准备联系清江省台,以两省联合制作的名义,先在地方台上星。”
刘清明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苏清璇继续说:“沿江经济带覆盖两市十三省,我已经初步摸了一圈,湘台、沪台、浙台、苏台都有合作意向。如果能拿下十五个地方台同步播出,声势不比央视差多少。”
刘清明坐起身来,眼睛亮了。
这个女人,脑子太灵活了。
省台是什么?
是地方政府的喉舌。
十五个省台同时播出同一个内容,传递出来的信号,任何一个体制内的人都看得懂——这是地方上的集体态度。
“你这可谓是“农村包围城市”啊。”刘清明脱口而出。
苏清璇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娘子,这个主意绝了。”刘清明由衷赞叹,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个建议——第一期只播事实,不做任何评论。越客观,越有杀伤力。”
苏清璇没有立刻回应。
刘清明知道她的性子,在专业问题上,苏清璇有自己的判断。
哪怕是他,也不能越俎代庖。
“我会考虑。”苏清璇最终说了这四个字。
刘清明心里有数。她说“会考虑”,就是会认真对待,这就够了。
但有一层意思,刘清明没有说透。
态度归态度,度得拿捏好。
地方台联合发声,必须是“博弈”,不能是“对抗”。
一旦越过那条线,性质就变了。
结果很可能适得其反!
这个微妙的分寸,只有在体制内浸淫多年的人才能领会。
苏清璇是媒体人,不是官场中人,有些东西她未必能想到。
那就只能是刘清明去提醒。
“对了,你那边背景音怎么这么吵?”苏清璇突然问,“又在工地?这都几点了。”
“嗯,另一个工地。”
“不是校舍工程?”
“不是,都茂高速龙溪隧道的建设工地。”刘清明声音放低,“这条高速路零四年动工,计划于零八年底通车,是省城到金川地区进出的主要通道。”
苏清璇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异样:“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它暂时停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这应该是省级重点工程吧?”苏清璇问。
“算是吧。”刘清明咬着烟蒂,目光落在远处隧道口的探照灯上,“必要的时候,我得去找妈。”
苏清璇叹了口气:“你又给她出难题。”
“没办法。”刘清明声音沉下来,“这事很重要。”
他不能告诉任何人真正的原因。
龙溪隧道的设计方案刚刚获得通过,明年年初就会动工,预计会在08年底峻工。
而到时候,这个还没有完全建的隧道。
将被地震重创。
结果还不如现在不建。
一切等到地质稳定了再说。
“那你得拿实情说服她。”苏清璇的语气变得认真,“人情在她那里不管用,你知道的。”
“我知道。”刘清明揉了揉眉心,“所以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苏清璇沉吟片刻,忽然说:“你换个思路。”
“嗯?”
“工程本身没问题,对吧?设计、施工、监理,流程上挑不出毛病。”苏清璇的声音不疾不徐,“那你就不要从工程本身找突破口。跳出去。”
刘清明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
“工程没问题,那决定上马这个工程的人呢?”
刘清明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都茂高速零四年立项,那时候吴新蕊还没到蜀都。
当时拍板这个项目的人,当时主管交通基建的常务副省长——
聂鸿途。
一个已经被中央巡视组带走的人。
刘清明猛地站直身体,眼睛里迸射出精光。对着手机“吧唧吧唧”连亲了好几下:“娘子!你太聪明了!我爱你!爱死你了!”
苏清璇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又好气又好笑:“你也太现实了。帮不到你的时候,是不是就不爱了?”
“哪能呢。”刘清明咧着嘴,语气夸张,“只会更爱。爱惨了。下辈子还娶你。”
“油嘴滑舌。”苏清璇嘴上嫌弃,声音里却藏着掩不住的甜蜜,“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好。你也是。”
挂断电话,刘清明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重新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夜色中的群山,落向省城的方向。
思路彻底打通了。
都茂高速的承建方,是蜀都高建股份有限公司。
这是一家蜀都省国资委下辖的全资国有企业。
而聂鸿途,就是当时的直管领导。
要叫停都茂高速,找承建方没用,找交通厅也没用。
必须直接从蜀都高建内部撕开一条反腐的口子。
只要查实蜀都高建在都茂高速立项、招标过程中的利益输送,整个项目就会立刻停摆。
这比用什么“环保”、“地质隐患”的借口有效一万倍。
退一步讲。
就算招投标本身没问题,拍板的人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