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察觉到了陈阳的神识探查,冷哼了一声,转身朝远处飞掠而去,彻底没入夜色,终究没再动手。
陈阳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可这口气一松,心里却又涌起更深的疑惑和不安。
连赫连山前辈这样的人物,都加入了菩提教,还认同了他们用活人炼药的做法。
这菩提教,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吸引这样的顶尖丹道宗师?
他又忽然想起杨屹川。
杨师兄来到这岛上的第一天,就被请去做客,如今三个月过去,始终不见人影,半点消息也没有。
陈阳心里猛地一沉。
他该不会……也加入了菩提教吧?
「要是连杨师兄都被说动,改变了心意,等将来回到东土,师尊知晓了,该有多伤心?」
陈阳站在院子里,眉头紧锁,心乱如麻,越想越觉得不安。
过了许久,他才叹了口气,抬手散去了笼罩在火灶房外的光幕。
光幕刚散,火灶房的门就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
杨素三人,探头探脑地走了出来。
他们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院子,确认赫连山确实走了,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腿却还在微微发抖。
「楚宴,你认识……刚才那个人?」
杨素定了定神,看向陈阳,语气里带着质问,还有一丝恐惧。
陈阳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这时,杨寻忽然抬手指向石桌,声音发颤:
「大姐,你看……石桌上,有瓶丹药。」
杨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了赫连山留下的那瓶血髓丹,正静静地放在石桌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她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惨白,指着陈阳,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果然和他是一夥的!你也想把我们炼成丹药对不对?!」
「别胡说八道。」陈阳皱了皱眉,语气平静。
「这丹药是我搁在桌上忘了收的,只是刚好瓶子用完了,随手拿个红瓶装一下……哪是什么血髓丹。」
他说着,随手拿起那瓶血髓丹,丢进了储物袋里,连打开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可这一幕落在杨素眼里,却让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她看着陈阳,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和刚才那个要把他们丢进炉子的黑袍人,根本就是一路人。
「今天发生的事,你们谁也不准说出去。」陈阳的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带着警告。
「要是走漏半点风声,后果……你们自己清楚。」
杨素闻言,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敢说出半个字。
「行了,都回去睡吧。」陈阳摆了摆手。
「好,好,我们这就去睡。」杨玉兰连忙应声,拉起还在发愣的杨素和杨寻,快步走回火灶房,重重关上了门。
陈阳没再说话,转身走到丹炉边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他面上平静,心里却已转过无数念头……今夜赫连山的到来,以及一叶岛越来越乱的局面,到底该怎么应付?
……
火灶房内。
房间里一片漆黑。
三人躺在铺上,谁也没说话。
没过多久,旁边的地铺上就传来了杨寻均匀的呼吸声。
他显然是吓坏了,精神一放松,就沉沉睡了过去。
杨玉兰也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
只有杨素静静地躺在床上,睁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火灶房那破旧的天花板。
木板拼接的顶棚,坑坑洼洼,和她南天杨家住的玉宇琼楼,简直是天差地别。
就算这院子被收拾得乾净整洁,可这份破败,还是让她心里堵得慌,说不出的委屈。
更让她心底发寒的……
是今晚发生的事!
差一点。
只差那么一点……
她和杨玉兰丶杨寻,就要被丢进那个噬魂炉里,炼成一摊血水,变成一瓶冷冰冰的丹药了。
可救了他们的陈阳,却和那个要炼化他们的人认识,甚至还……
收下了那人给的血髓丹!
之前在火灶房,虽隔绝了内外,看不见也听不着,但杨素清楚得很……
那丹药,肯定是那个黑袍恶霸给的。
偶尔,杨素的脑子也会转得很快……
黑袍恶霸这般举动,分明是想拉拢岛上的丹师,毕竟这些丹师,平日里连杀生都未必忍心,更别说炼化活人了。
「起初,他们或许也没想过动我们杨家人……可若菩提教里有人开了这个头,用活人炼丹,其他人,难保不会跟着学。」
杨素能感觉到,那黑袍人的修为,远在这些丹师之上。
「那个恶霸,他一定是菩提教的高手!」
在杨素看来,这就意味着,陈阳和那些炼化杨家子弟的丹师,根本就是一夥的。
今天他们侥幸逃过一劫,可明天呢?后天呢?
下一个被丢进炉子的,会不会就是他们?
不行。
这里不能再待了。
她必须想办法离开,逃离这个院子。
杨素的目光,在黑暗中变得无比坚定!
……
日子一晃,两天过去了。
这两天里,陈阳还是和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出门,沿着海岸线四处转,往海里丢刻着消息的玉简,探查岛屿周围的禁制。
他心里总有一种感觉……
东土来找他们的人,一定就在这片海域附近,只是被菩提教的迷阵禁制挡住了,始终找不到一叶岛的具体位置。
这让他心中气恼,却又毫无办法。
第三天。
天气忽然变了。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地响。
整座一叶岛都被笼罩在茫茫雨幕里,海风卷着暴雨,刮得院子里的灵草东倒西歪。
陈阳冒着大雨,从海岸线回到了院子。
他随手布下一道禁制,将暴雨隔绝在外,院子里立刻恢复了乾爽,连半点雨水都渗不进来。
之后便走到石桌旁坐下。
「素素,去给我倒杯热茶来。」
陈阳随口喊了一声,目光还落在院外的雨幕上,没回头。
可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人应声。
陈阳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杨素?杨寻?人呢?」
还是一片死寂,半点声响都没有。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神识立刻散开,将整个院子笼罩其中,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一遍。
整个院子里空空荡荡,除了他自己,再没有半个人影。
火灶房里,床铺冰凉,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三人的随身物品,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不见了。
「那三个家伙,这是……跑了?!」
陈阳眼神一冷,不疾不徐地迈出院门。
他飞在雨中,神识平稳铺开,漫入雨幕深处,细细搜寻着三人的踪迹。
……
此时,一叶岛西侧的山崖边,一个隐蔽的山洞里。
山洞不大,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里面的样子。
洞外大雨滂沱,哗啦啦的雨水顺着岩壁往下流,不断地往山洞里渗。
「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杨玉兰抱着胳膊,缩在山洞的角落里,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幕,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里好黑,而且我刚才好像听到了妖兽的叫声……西边这片林子,听说有很多妖兽。」
「回去?回哪儿去?」杨素瞪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回那个疯子丹师的院子去?你没看见吗?他和那个炼人的黑袍人根本就是一夥的!今天我们能没事,明天说不定就轮到我们被炼成血髓丹了!」
「可是丹师大哥也没害我们啊。」杨玉兰小声反驳。
「那是之前!」杨素的声音陡然拔高。
「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说不定他就是和其他丹师串通好了,先把我们留着,等排到号了,再把我们丢进炉子里!」
「你想变成别人嘴里的丹药吗?我不想!」
她说着,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身子也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洞口的地面忽然渗进来一大片雨水,顺着地面朝山洞里蔓延,很快打湿了两人的鞋边。
「大姐,雨水渗进来了!」杨寻立刻站起身,看着地上的积水,连忙道。
「我去搬几块石头,把洞口垒高一点,挡住雨。」
「嗯,快去吧!」杨素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
杨寻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洞口,弯腰搬起地上的石块,一块一块地垒在地上。
山洞里黑漆漆的,洞外的雨幕更是挡住了所有的光。
他只顾着低头搬石头,完全没有察觉到,外面的雨幕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庞大的黑影。
「嗯?怎么回事?天怎么更黑了?」
杨寻刚搬起一块石头,忽然觉得眼前一暗,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在头顶炸响!
一只通体漆黑的巨熊,正站在洞口,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里淌着腥臭的涎水,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
杨寻整个人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屏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巨熊猛地往前一扑,张开血盆大口,对着他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噗嗤!
锋利的兽齿咬穿了皮肉骨头。
杨寻的整条左臂,被巨熊齐肩咬断,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溅了满地都是。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山洞的寂静。
杨寻疼得浑身抽搐,重重摔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嘴里不住倒吸凉气。
可他看着那扑进来的巨熊,还是拼尽全身力气,朝山洞深处的杨素和杨玉兰嘶声吼道:
「大姐!玉兰姐!快跑!从洞口那边的缺口跑!快!」
那巨熊咬断他手臂,鲜血更加激起了凶性,再次发出一声震耳咆哮,抬起巨大的熊掌,便朝着地上的杨寻狠狠拍下。
「杨寻!」
杨素看见这一幕,双眼瞬间赤红,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不管不顾就要扑上去。
可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杨玉兰死死抓住。
杨玉兰拽着她,头也不回地朝着山洞的缺口狂奔而去。
她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决。
「你干什么?!放开我!杨寻还在那儿!」杨素拼命挣扎,眼泪失控地往下掉,嘶声喊道。
「杨玉兰你疯了?!那是你族弟,我们得回去救他。」
「我不救!」
杨玉兰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半点温度,与平日里那副散漫模样判若两人。
她头也不回,依旧拽着杨素在山洞里狂奔。
身后不断传来巨熊的咆哮,以及杨寻凄厉的惨叫……
一声,比一声弱,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深处。
洞口处垒起的石块已被撞开,一大片天光混着雨水涌了进来。
她们从那片光亮中冲过,杨素眼角余光最后瞥见的,是地上那一大滩刺目的鲜红。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杨素看着杨玉兰冰冷的侧脸,嘶喊道。
「混帐东西,你给我闭嘴!」杨玉兰转过头狠狠瞪向杨素,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这一声厉喝,让杨素浑身一僵,愣愣地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这冰冷的话语竟出自平日那个软乎乎的族妹之口。
「还不是你惹出来的祸事?」杨玉兰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好好待在丹师大哥的院子里,有他护着,我们半点事都不会有!是你非要不安分,非要跑出来!现在好了,杨寻死了!你满意了?」
「我……我是为了我们好!为了离开这个鬼地方!」杨素红着眼,哽咽反驳。
「离开?」杨玉兰嗤笑一声,眼里满是嘲讽。
「你想过什么办法离开?什么时候走?怎么避开菩提教的眼线?以及这一叶岛的方位?」
「你什么都不知道,半点修为都没有,脾气却比天大,整天就知道东想西想,去触丹师大哥的霉头!」
「你还当这儿是南天杨家?」
「寄人篱下,就要有寄人篱下的样子!你要是早肯顺着他的心意,好好说话,不惹他生气,我们会落到今天这地步吗?!」
「杨寻的死……全是你害的!」
一句句话,如同尖刀,狠狠扎进杨素心里。
她猛地停住脚步,望着眼前的杨玉兰,浑身发抖,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天色昏暗,大雨哗哗浇下来,把她的头发和衣衫都淋透了。
冰凉的雨水混着眼泪,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
许久,她终于彻底崩溃,蹲在地上,捂着嘴在大雨里失声痛哭,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
「玉兰……对不起……你说得对……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