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经从灰白色变成了浅金色，将城市废墟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那些被炮火反复蹂躏过的建筑在光线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静止感，像一幅被定格的灾难画卷。

砖厂的主建筑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物资分拣点。

维克多走进那扇歪斜的铁门时，看到大约二十个新面孔正蹲在堆满碎砖的院子里，正在用检查各自的装备。

一个留着灰色短发的女人正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支老旧的AKM步枪。看到维克多进来，她放下枪，朝他走了过来。

"你是维克多？"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顿巴斯口音。

"我是。"

"我叫塔季扬娜，从卢甘斯克来的。"她伸出手，掌心粗糙，指节粗大，像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痕迹，"我们原本是要去德鲁日科夫卡的，路上遇到了克拉马托尔斯克那边送物资的人，他们说你们这里缺人手，所以我们就来了。"

维克多握了握她的手。"你们来了多少人？"

"二十一个。"塔季扬娜侧过身，示意维克多看身后那些正在整理装备的人，"大部分人以前当过兵，还有几个是矿工和工厂工人，以前没摸过枪。"

"我们这里目前的弹药储备不太充足，"维克多说，"如果你们能从卢甘斯克方向建立一条补给线，对我们的帮助会更大。"

塔季扬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他。"这是我离开卢甘斯克时，当地民兵指挥官让我带来的。他说如果他们的人能打通通往顿涅茨克的路线，就会从那边向我们运送物资。目前这条路线还不稳定，他们正在努力。"

维克多展开纸条，上面用潦草的笔迹写着一个频率和一个日期。"这个频率是他们的通讯频道？"

"对，他们每天晚上九点会在那个频率上监听半小时。如果你有需要，可以用这个频道和他们联系。"

维克多将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转向那些正在院子中等待的新来者们。"你们需要分成两个小组，一部分人补充到北线的防御阵地，另一部分人被编入机动小组，负责在各条防线之间支援和补位。塔季扬娜，你跟我来，我把城市的地形和当前防线分布告诉你。"

斯拉维扬斯克的第三个星期，雨水开始在废墟间蔓延。

城北方向的炮声开始变得稀疏了，不是因为政府军放弃了进攻，而是因为他们改变了策略。

维克多从望远镜里能看到那些沿着公路缓慢推进的装甲车辆，他们不再像最初那样全速突进，而是逐屋逐巷地清剿，每占领一栋建筑就留下一个小队驻守，像一只正在缓慢合拢的巨手。

"维克多。"身后传来脚步声，塔季扬娜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雨水顺着她的短发往下淌，在颧骨上汇成几道细流。"北线那边有了新情况。政府军的一支侦察队越过了干河床，正在向工业区废墟方向渗透。阿尔乔姆说他们大概有三十人，装备精良，像是特种部队。"

维克多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阿尔乔姆在什么位置？"

"工业区北端的锅炉房，他说他能看到那支侦察队的全部动向。"

维克多走下阳台，回到地下室。烛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将墙壁上那些用粉笔标注的防线图照得忽明忽暗。他走到那幅手绘地图前，手指在工业区北端的锅炉房位置点了一下，然后沿着一条废弃的铁路线向南移动。

"告诉阿尔乔姆，不要主动接敌。让那支侦察队进来，放他们到铁路线以南的那片居民区再动手。那一片的建筑密度最大，巷子最窄，他们有再好的装备也发挥不出优势。"

塔季扬娜站在地图另一侧，目光沿着维克多手指滑过的路线移动。"居民区里还有平民。"

维克多的手指停顿了一瞬。"让雅科夫带人去疏散。从下水道走，不要在地面上引起注意。"

塔季扬娜点了点头，转身朝通讯设备的方向走去。

维克多重新将目光落回地图上，手指在居民区的几个关键节点之间来回移动。那些窄巷和交叉口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一个三维的立体网络，每一个转角、每一处断墙、每一个可以架设机枪的窗口都在那个网络中占据了精确的位置。

北线的第一声枪响发生在下午三点十七分。

维克多当时正在城市中心的一座被炸毁的教堂里，检查一批刚从克拉马托尔斯克运来的弹药。爆炸声从北面传来时，他的手指在一箱7.62毫米步枪弹的封条上停住了，然后他听到了更多的枪声，密集而短促，中间夹杂着火箭弹发射时的呼啸。

他放下弹药箱，快步走出教堂，沿着一条堆满碎石的街道向北移动。当他到达铁路线附近的预定位置时，战斗已经全面展开了。

居民区的建筑之间，枪声在窄巷中来回反弹，形成一种混沌的轰鸣，让听觉几乎无法准确判断射击的方向。他看到几个民兵正在一处被炸毁的街垒后面射击，枪口的火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