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我的家乡(第1/2页)
驴车刚到杨村圩口,杨志森便扶着苏木兰在大榕树下歇脚,自己径直往村口那间供销合作社走去。
土坯墙、黑瓦顶,门板半敞着,里面阴潮昏暗,一股霉味、糠味混杂着淡淡的油香。柜台后坐着一位县供销社派来的工作人员,四十上下,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干部服,鼻梁上架着旧眼镜,面前摊着登记簿,一看就是吃公家饭的,杨志森与他素不相识。
杨志森进门规规矩矩站定:
“同志,您好。我想买一百斤大米。”
干部头也不抬:“米紧张,统购统销,只剩碎米和二等糙米,数量不多。”
“同志,我知道明面上的货少,”杨志森声音放低了些,语气沉稳,“但我看您这儿,肯定还有私下留着的好米,不是账面上那批。”
干部抬眼瞥了他一下,没吭声。
“我带着媳妇第一次回老家,老人等着,媳妇还怀着身子,”杨志森继续说,“价钱您也别按一分八、一分三算,咱们实在点,您往下压一点,我也不往外说,您把好米给我。”
干部沉默片刻,才压低声音:
“好米有是有,是上面留着应急的,不能走账。你要真想要,糙米一分六一斤,碎米一分一,这是最低了。再多我不能让。”
“行,一分六就一分六,”杨志森点头,“我要一百斤好糙米。”
干部心里默了默:“一百斤,一分六一斤,一共一块六毛。”
杨志森点点头:“好。同志,我还想麻烦您一件事——我刚回来,要祭祖、要待客,家里实在缺荤腥。您在公社熟,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食品站,给我整刀好猪肉,不要边角料,再弄一只鸡、三十个鸡蛋。价钱您给我实在点,我绝不外传。”
干部皱了皱眉,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松口:
“看你媳妇怀着身子,又是头一回归乡,我帮你这个忙。猪肉给你五斤好肉,三毛二一斤;鸡一只一块一;鸡蛋三十个,六分五一个。都是走私下渠道,出了这个门别乱说。”
杨志森快速心算:
“五斤猪肉一块六,三十个鸡蛋一块九毛五,加米一块六,鸡一块一,总共六块二毛五。”
干部核对一遍,点头:“没错,六块二毛五。都是私下给你的,出了这个门别乱说。”
“我懂规矩,多谢同志。”
杨志森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包,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卷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和硬币。他指尖麻利地点出六块二毛五,分成几叠,轻轻推到柜台边。
干部拿起钱,拇指和食指一张张捻过,对着昏暗的光线照了照,又掂了掂硬币,确认无误后,才往抽屉里一塞,锁上小铜锁。
“东西我让人从后头食品站给你送过来,你在门口驴车上等着。”
不多时,便有人把一百斤好米、五斤猪肉、一只鸡、三十个鸡蛋一一搬出来,稳稳码在驴车上,杨志森用绳子仔细捆牢。
苏木兰站在潮雾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又酸又暖。
杨志森擦了擦额上的汗,走过来稳稳扶住她的腰:
“木兰,东西都齐了,都是好的。
走,我们回家。”
杨志森扶着苏木兰立在田埂边,这是他第二次看村里社员下地劳作。
田里人并不少,可人人动作都慢腾腾的,锄头举得高,落得却轻,翻起的泥块浅,稗草也拔得潦草。
他一眼就看明白了——这村里不是缺人干活,也不是干不动,真正的根由,是分给社员的利益太少了。
社员们拼死拼活累上一整天,挣的也就刚够糊自己一天的口,多干少干一个样,干好干坏没差别,谁还有心劲往前冲?
可杨志森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在玄鸟商行那边干一天,收入就能顶这里普通人四五天。
一样是人,一样出力,
一边勉强糊口,一边厚利多得,
这差距,明眼人一看就懂。
杨志森没作声,只轻轻扶稳了苏木兰,望着这片没精打采的田地,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暮色沉沉,雾气冷飕飕往身上钻。
爸妈、大哥、十几岁的侄子,还有个五六岁的小娃没人带,也跟着去田边玩,一大家子拖起一身烂泥累得要死,刚走到院门口,一眼就瞅见灯下站着的杨志森同苏木兰。
一家人当场就定住了,像被钉子钉在泥地上。
老豆手里的锄头“哐当”跌在地上,他都没知觉,两只眼死死盯住杨志森,又惊又慌,嘴皮抖得讲不出话,生怕一眨眼,人就又没见了。
老妈扶住腰,眼泪“唰”就落下来,声音发颤地喃:
“系……系阿森啊?冇系眼花啊……千祈冇再走啦啊……”
大哥整个人僵起,又惊又怕,喉结滚了几滚,半天冇敢出声——他怕这是梦,怕一喊,人就冇见了。
那个十几岁的侄子愣在原地,旁边五六岁的小娃还懵懵懂懂,咬着手指,睁大眼睛望着两个陌生人,大气都冇敢出。
杨志森看着一家人这副模样,心都揪紧了,上前一步,沉声道:
“爸,妈,大哥,我回来了。”
老妈被杨志森扶着,脚步虚浮却又急切地往屋里挪,嘴里还在喃喃:“返来就好,返来就好……”
老豆捡起地上的锄头,扛在肩上,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偷偷抹眼角。
大哥牵着两个娃,也赶紧跟着进了院子,把院门轻轻掩上。
屋里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亮着。
杨志森扶老妈坐到竹椅上,又给老豆和大哥各自搬了凳子,这才轻轻牵过苏木兰,认真介绍道:
“爸,妈,大哥,这是我老婆,苏木兰。”
他又转头对木兰柔声道:
“木兰,这是我爸、我妈,还有我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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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兰微微颔首,轻声唤道:
“爸,妈,大哥。”
老妈一把握住苏木兰的手,眼睛一落在她挺着的大肚子上,当场就红了眼,声音都抖了:
“哎哟我的天呐……你大住个肚子,跟住佢一路翻来,咁凶险嘅路……你受咗几多罪啊……”
老豆也盯着那肚子,眉头紧紧皱起,闷声叹气道:
“大住肚子翻山越岭,真系难为你咯……”
老妈摸着木兰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