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自我沦陷
岸本那天回家,比平时晚了一点。
永田町到他家那一带,要换两趟车。
晚高峰已经过了,车厢里只剩零散的人。
有学生趴在座位上睡着,有上班族吊着吊环,半梦半醒地看着窗外。
他坐在门边,膝盖上夹着那本厚厚的《轮违屋系里》,书脊在灯光下已经微微褶了。
车到站,他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敲了一下,像给自己下了个决心。
回去写。
家不大,出租公寓,墙很薄。
隔壁家的电视声时不时透过来,谁在笑,笑点差不多都能听明白。
他把电视线乾脆拔了,桌上只留一盏台灯。
扉页摊开,「计划:批判性阅读」那行字还在。他在下面多写了四个字:「失败的计划」。
他换了张纸,在上面写标题。
《本来打算「狙击」白鸟的一名编辑,读完之后不得不承认的几件事》。
写完标题那一刻,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在文艺春秋写这种标题,有点丢人。
但如果连这个都不敢写,那就别装「诚实的批评」。
「我要先交代动机。」
光是这几个字,就把他多年在稿件边缘练出来的「刀锋感」压下去一层。
他很清楚,读者知道的是结果,很少有人有机会看到一个编辑在「下刀之前」是什么样子。
他老老实实写下去。
「作为一名在文艺杂志做了近二十年的编辑,我对现象级」这三个字有本能的警惕。白鸟央真的新作在上市之前,就已经被各种光环包围:诺贝尔晚宴上的点名丶世界评论界的提前背书丶电影领域的连锁成功。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被同事拜托:你来冷静地看一看,到底值不值得。」
说得直白一点,我一开始,是抱着狙击」的心态打开这本书的。」
这几句话打完,他往后靠了一下,烟点上,火光在键盘和纸之间晃了一下。
他把自己的小心眼,摊在读者面前了。
这一步走出去之后,没法再退回「高高在上」的位置。
接下来,就容易了。
他开始一段一段,写自己读那本书的过程:写自己在会议室里关灯,看「雪夜」的那一章,腰疼得不得不挪位置,却不舍得起身。
写自己一开始在页边记下的那些「准备批判」的小标题:节奏丶视角丶性别丶传统————
写他怎样一条一条,把那些准备好的「批判刀口」划掉,因为书本身已经比他想像的要诚实得多。
他写到这里的时候,停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如果说这篇文章有什么原则」,那就是:不去替白鸟央真辩护,也不去替他树碑。我要做的,只是承认一个事实《轮违屋系里》这本书,对得起它头顶上那一圈圈灯光。」
第二天早上,他没直接甩给组长,而是自己先冷静地再读了一遍,拿红笔给自己划了几处。
太自恋的删掉,太用力的柔和一点。
到办公室的时候,组长刚好挂好外套。
岸本把稿子递过去:「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