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笑着回话:「嘴甜对挣钱没用。」
「那也不一定。」阿姨用纸巾擦擦嘴,「我们那边,就很需要会笑丶会说话丶肯吃苦的女孩子。」
美咲抬起头看着她,「阿姨你那边,是哪里?」
阿姨看了她一眼,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你不是很喜欢看书店里那些小册子吗?只园某某屋见习」之类的。」
她一愣,脸有点热:「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那边的人。」阿姨说,「有时候去帮忙做点吃的,也会路过后巷。」
母亲放下手里的碗:「那边————挺辛苦的吧。」
「哪里不辛苦。」阿姨平静地说,「只是那里把辛苦整理得更好看一点。」
她把手上的纸巾捏成一团,继续说:「不过说实话,现在肯下苦功的女孩子不多了。
有几个老店在找见习。吃住包,礼数可以学,存一点钱也不难。」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那边不是————容易被人说闲话?」
阿姨摇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规矩多得很,合同比命都厚。不过如果你们不放心,就当我没说。」
美咲一直没插话,只低头擦桌子,擦完一块又擦下一块,桌面已经反光了,还在擦。
她的耳朵却在听。
等阿姨走了,母亲关门,回头看她一眼:「你别去想。」
「我没想。」她嘴上这么说,晚上躺在榻榻米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很清楚只园意味着什么。
不完全是电视上的光鲜,也不完全是街坊茶余饭后的暗示。
那个地方是「被看」的地方,也是「被说」的地方。
可她也很清楚另一件事,家里那台小小的算术盘,拨来拨去,总有几颗珠子不肯归位0
穷啊!
第二天,她没和父母商量,自己去书店拿了一本「见习募集」的小册子。
里面写得很清楚:十七至二十岁,未婚,高中毕业优先。住宿免费,提供服装,薪水按年资和出勤计算,有明确休假,离开时有退礼。
这些字没有一句「梦想」「光荣」,只有「日额」「出勤」「休假」「规定」等等,很冷冰冰。
她在小册子上看到一行小字:「欢迎有笑容丶能坚持的女孩子。」
她想了想,能坚持。
真正签合同的那天,是一个阴天,空气里有雨味。
她和母亲一起去只园。
父亲坚持要去,被母亲拦下,说你腿不好,这样走来走去更辛苦。
父亲只好坐在店里,嘴里说「注意安全」,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只园白天和她当年春游时不太一样。
灯笼没亮,街上少了夜晚那一层红。
石板路上走的是送货的丶清洁工丶背着书包的学生,偶尔有游客错过时间,在白天穿着租来的和服乱入一块。
她跟在母亲身后,走得不快。
见面的地方不在前面那一排亮堂的屋子,而是在后面一条窄窄的巷子。
那家茶屋的后门不像她想像中那样高高在上,反而很普通,木门有点旧,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符纸,门旁边放着鞋柜,鞋柜上面是洗衣篮。
女将并没有亲自出来,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姐姐接待了她们。
姐姐的笑容不冷也不热,带着职业的平稳。
「路上辛苦了。」姐姐说,「这边请。」
屋里不大,榻榻米铺得很乾净,墙上有一幅简单的山水挂轴。
桌上已经摆好合同,旁边压着一只纸镇。
姐姐耐心地一条一条念给她们听:工作时间丶休息时间丶违纪的后果丶离开时的手续。
每念一条,都停下来,让她们看纸上的文字。
母亲听得很认真,眉头一直皱着。
美咲也听,听到「包吃住」的时候,心里悄悄算了一下,房租丶水电丶饭菜,这几笔费用如果不用家里出,她的打工钱就可以更乾净地用来还债。
「如果觉得不合适,现在说还来得及。」姐姐说完最后一条,把纸推到她面前,「我们宁可少收一个,也不想收错一个。」
美咲看着那行签名的地方。
笔拿在手里,手心有一点出汗。
她不是没想过,「不签」。
只要把笔放回去,说一句「再考虑一下」,这一切就可以退回原位,她可以继续在超市收银,在定食屋递毛巾,等父亲的腿好一点,再慢慢想别的办法。
她眼前闪过父亲拄拐杖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闪过母亲晚上一边看帐一边用手按太阳穴的动作,也闪过书店里那张煤气费帐单旁边,「下次付款日期」的小字。
她没有浪漫的念头,只有很简单的一笔算术。
她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不算工整,却很用力。
那天回家,父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辛苦你了。
17
她反而笑着说道:「哪里哪里,我嘴甜丶腿快,最适合这种工作。」
夜里她一个人躺在榻榻米上,拿着那本「见习指南」翻来翻去,看里面画的各种发型丶和服的系法,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不是兴奋,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终于有东西可以和别人说」的安心。
她想到小学那次郊游时看到的那列舞妓,又想到书店里那些杂志封面上的「都市女郎」,意识到自己要走的是另一条路,既不完全是节目,也不完全是普通上班族。
那是一条「被看」的路。
她对着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那就好好被看吧。」
正式搬进茶屋那天,是一个晴天。
她带的东西不多。
两套平时穿的衣服,一只装着家里照片的旧铁盒,一本小小的笔记本,还有父亲塞给她的一封信,信封被折了两道,纸上写着一句话:「不要太逞强,累了就说。」
茶屋里已经住着几位比她早来的见习。
姐姐把她领到一间小小的房间,里面有两张被褥,一个衣柜,窗子可以看见后巷。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房间。」姐姐说,「晚上十点以后要安静。早上七点之前起床。
没什么特别的规矩,先学会打扫。」
第一件事就是扫地。
后巷的地并不好扫,石板之间的缝隙常常卡着砂石和菸头。
她拿着笤帚,一下一下把那些东西往一边赶,新来的鞋底踩在石头上,有点生硬。
女将第一次见她,是在这样一个早上。
女将从后门走出来,身上还穿着围裙,头发简单挽起,没有电视里那种端庄的发髻,脸也没上妆,只是一张普通的中年女人的脸。
她看了美咲一眼,视线从头到脚,又从脚回到脸上。
「你就是新来的?」她问。
「是。」美咲放下笤帚,正正经经地鞠了一躬,「松永美咲,请多关照。」
「会笑吗?」女将问。
「会。」她条件反射地笑了一下。
「别笑太快。」女将说,「慢一点。」
她愣了一秒,把笑收回来,又重新在嘴角一点一点放上去。
那种笑不是店里对客人的「招牌笑」,也不是和同学打闹时的「哈哈笑」,而是一种想要控制幅度的笑。
女看着看,点了一点头:「还行。先扫地。」
从那天起,只园后巷成了她每天都要经过的地方。
她学会更正式的鞠躬丶学会怎么端茶丶怎么跪坐不露出脚踝,学会怎么在房间里转身不碰到客人的膝盖,学会怎么把各式各样的笑安排在嘴角不同的高度,「礼貌的笑」「听客人讲冷笑话的笑」「拒绝邀请的笑」。
回到后门,把足袋换下来的那一刻,她会偷偷趁女将不注意,把脚踩在那块被踏得发亮的木板上,多站一秒。
木板很硬,很凉,脚底会微微发麻,她却觉得那一秒是一天里最真实的一秒。
她依然是那个机灵的女孩子,依然会在女将背后吐吐舌头,会在同伴说错话时用眼神提醒,会在客人喝高时提前把汤碗放近一点防止打翻。
只不过,从那天开始,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一个只在这一条街上被叫出来的名字。
艺名。
真正的本名被收进衣柜最下面的铁盒里,和父亲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在某个地方,把这个艺名写进书里。
那时候,她希望自己已经有足够多的故事,不至于让那几行字看起来太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