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两辆挂着军绿色帆布篷的解放卡车,卷着一阵新的烟尘,一前一后地,缓缓驶来。
车停下。
帆布篷被掀开,十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神情严肃,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们手里没有枪,但他们身上那股属于纪律与权力的冰冷气场,比任何武器都更让人心悸。
他们是省纪律检查委员会的联合调查组。
李秘书第一个迎了上去,那张被顾屿的强硬怼得铁青的脸,此刻重新堆满了谦卑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他一路小跑,为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国字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的中年男人引着路。
“张组长,您看,就是这里。”李秘书指着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告状与委屈,“我们是来传达省厅领导的关心,可这位顾总工程师,不仅拒不执行命令,还煽动工人,搞个人崇拜,完全无视组织纪律……”
被称为“张组长”的男人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缓缓地,扫过眼前这片充满了原始力量与混乱美感的土地。
他看到了那台正在咆哮的“乌拉尔—3”,看到了那些赤裸着上身、挥汗如雨的矿工,看到了那个正被王建国教授和一群专家围着、低声争论着什么的年轻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条分割着生与死的白色石灰线上。
线的一边,是枯黄,是板结,是死亡。
线的另一边,是墨绿,是松软,是野蛮生长的、让人心惊的磅礴生命力。
“你就是顾屿?”
张组长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头,瞬间砸碎了所有的嘈杂。
顾屿转过身,他没有迎上去,也没有半分被“调查”的紧张。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代表着更高层权力意志的男人。
“是我。”
“有人举报你,在盐碱地项目上搞山头主义,拉帮结派,搞个人崇拜,对抗组织审查。”张组长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子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刘工和他手下那群矿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铁锹和镐头,那眼神,像一群即将被侵犯领地的野狼。
王建国教授和他身后的专家们,则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屿笑了。
他弯下腰,从自己这边的地里,随手拔起一株土豆苗。
他没有拔它的茎,而是用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根部的整个土坨,都带了出来。
“张组长,”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拉家常,“您见过这样的根吗?”
他将那株土豆苗,举到了张组长的面前。
只见那黑色的、湿润的、散发着奇异焦香的泥土里,盘根错节的,不是细弱的须根,而是一根根肥硕的、如同白色肉虫般的、充满了力量感的块状根茎!
而在那些根茎的末端,已经挂上了一串串沉甸甸的、足有拇指大小的、表皮光滑圆润的小土豆!
这才过去了二十多天!
张组长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种根,只有在最健康的土壤里,在养分最充足的环境下,才能长出来。”顾屿的声音,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它扎得深,抓得牢。这样的庄稼,不怕风,不怕雨,更不怕饿肚子。”
他顿了顿,将那株土豆苗,轻轻地,放回了土坑里,重新用土埋好。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