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带着哭腔的哀求,像一根生锈的针,扎在死寂的空气里。
王建国教授,这位在北三省农业界德高望重的泰斗,就那么站在那条划分着天堂与地狱的白线前,微微佝偻着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再没有半分学者的骄傲,只剩下最纯粹的、一个老农面对绝收时的无助与茫然。
周副主任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李秘书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一言不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依旧靠在田埂上,嘴里叼着草根的年轻人身上。
顾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将嘴里的草根吐掉,然后,站起了身。
他没有走向王建国,而是信步走进了自己的那片“野蛮生长”的田地里。
他随手拨开一株土豆苗那油绿发亮的叶子,用手,在那黝黑、湿润、松软得像海绵一样的土地里,随意地一刨。
一颗、两颗、三颗……
一串足有七八个、已经有鸽子蛋大小的、表皮光滑圆润的小土豆,被他轻而易举地带了出来。
他将那串沉甸甸的、代表着丰收与希望的果实,随手扔在了那条白色的石灰线旁。
然后,他才跨过线,走进了王建国那片正在走向死亡的“地狱”。
他蹲下身,没有用任何仪器。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片板结如砖的土地上,用力地一按。
“咔嚓。”
泥土没有被按下,反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如同干裂陶器般的脆响。
他又抓起一把土,放在鼻端闻了闻。
没有一丝泥土的腥甜,只有化肥残留的、刺鼻的酸腐味。
“有救。”
顾屿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王建国猛地抬头,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丝希望的光!
“但是,”顾屿话锋一转,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干土,那目光,扫过王建国,扫过他身后那群噤若寒蝉的专家,最后,落在了脸色铁青的周副主任身上,“有代价。”
他没有等任何人发问,只是用脚,在那片坚硬的土地上,重重地一跺。
“你们的第一个错误,是傲慢。”
顾屿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一个专家的心上。
“你们把土地,当成了一个只需要按时投喂的、没有生命的容器。你们用最完美的化肥配比,喂给了它一顿最丰盛的大餐,却忘了给它一副能消化这顿大餐的肠胃。”
他指向那些枯黄的叶片。
“这些养分没有被吸收,它们只是堆积、板结!土壤的团粒结构被彻底破坏,微生物死亡,蚯蚓逃离!这片地,在你们的‘科学’喂养下,已经死了!”
王建国的身体,猛地一晃,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第二个错误,是愚蠢。”
顾屿的声音,陡然转冷。
他指向那些叶片上密密麻麻的虫眼。
“你们用最严苛的标准,创造了一片最完美的、没有任何杂草的绿色餐桌。然后,你们把所有的害虫都请了过来,告诉它们,这里没有天敌,尽情享用。”
“单一作物,密集种植,这就是在为病虫害的爆发,提供最完美的温床!”
“科学?”顾屿笑了,那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这不是科学,这是在用最昂贵的成本,去搭建一座最脆弱的空中楼阁。”
他每说一句,王建国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这位老教授已经面无人色,摇摇欲坠。
“那……那该怎么办?”一个年轻专家颤抖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