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人是最终目的(2 / 2)

“吴念真说,有老人带着孙子的照片去。有女人拿着丈夫的信去。有年轻人什么都不带,就那么站着,看完出来,在门口站很久,才走。”

“他们看见什么了?”

“看见他们自己。”

许鞍华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有个老头,看完出来,对吴念真说:‘我1949年从厦门过来,以为只待几年。三十多年了,我没回去过。今天看这个电影,我才想起来,厦门那个巷子什么样,我阿妈站在门口喊我吃饭什么样。全想起来了。’”

黄沾把筷子放下。

“那老头,现在回得去吗?”

许鞍华摇头。

“回不去。但他想起来了。想起来,算不算回去?”

没人回答。

顾家辉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算。”

他戴上眼镜,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古人讲‘落叶归根’。根是什么?是那片土吗?是。但更是那些人。是记得你的人,是你记得的人。根在土里,也在心里。心回不去,根回不去。心回去了,根就回去了。”

黄沾忽然笑了。

“老顾,你今天说话像诗人。”

顾家辉没笑。

“我是在想,咱们这些年做的这些事。你写的词,我谱的曲,许导拍的片子,Leslie演的戏,阿伦唱的歌,小凤姐做的衣裳,邓小姐录的歌谣,最后都是为了什么?”

赵鑫看着他。

“为了什么?”

顾家辉把眼镜扶正。

“为了让那些回不来的人,有个地方回去。为了让那些回不去的人,知道还有人在等。为了让那些不知道等谁的人,忽然有一天想起来,哦,原来我等的是这个。”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

许鞍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鱼的眼睛还是睁着。

“老顾,你这话,我给写进下一部片子里。”

顾家辉摆摆手。

“别写。写进去就假了。这话不是台词,是…是咱们这些人凑在一起,慢慢明白的。”

黄沾把茅台瓶盖拧开。

“老顾说得对。咱们这些人,做什么的都有,拍的、唱的、写的、缝的、记的。最后都归到一个地方。”

他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归到人。”

他把酒杯举起来。

“来,敬那些回不来的人。敬那些记得他们的人。”

没人动。

黄沾愣了一下。

“怎么?不喝?”

赵鑫站起来。

“黄叔,这杯酒,等除夕再喝。到时候,凤凰木下,咱们一块儿敬。”

黄沾看看他,又看看顾家辉。

顾家辉点点头。

黄沾把酒杯放下。

“行,等除夕。”

许鞍华把那块鱼吃完。

她把筷子放平,在餐盘上。

“赵生,你说,咱们做的这些事,真的能让那些人回来吗?”

赵鑫想了想。

“不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凤凰木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模糊。

“但能让那些人知道,还有人记得他们。记得,就是没丢。没丢,就总有一天能回来。”

许鞍华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

凤凰木那粒骨朵,在夜色里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在。

在等。

等着开花。

那天晚上,赵鑫回到办公室。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谢晋八月寄来的那封信。

信里有一段话,他看了很多遍:

“小赵,我拍了一辈子电影,最后发现,电影不是给人看的,那是导演的倾诉欲。倾述什么?什么都有,因为人生不是外相,而是人的人生目的。或者说人是生活的最终目的,也是生活的最终真相。”

他把信折好,放回抽屉。

然后他走到窗边。

凤凰木那粒骨朵,明天威叔还会去量。

四点一毫米。

四点二毫米。

四点三毫米。

总有一天,它会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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