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装置并没有电池。
它的两根极细的导线,像寄生虫的触须一样,顺着横担钻进了旁边还在使用的一根路灯电缆的表皮里。
“利用路灯线供电?”下面的周卫国骂了一句,“这帮人真会省钱。”
“不只是省钱。”
我小心翼翼地拆下那个装置,捧在手心里,感觉到它还在微微发热。
“路灯只有晚上才亮。这说明他们的设备只在晚上工作。白天断电,怎么查都查不出来。而且晚上正是我们加班最凶的时候,也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我跳下电线杆,借着吉普车的大灯,把那个装置拆解开来。
在那个仿制绝缘子的肚子里,藏着一台只有火柴盒大小的微型照相机,后面连着一个自动卷片马达和一个微波发射模块。
“光学图像传输?”苏晚晴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这技术……这是在搞直播?”
“不,带宽不够。”
我指着那个看起来有些笨重的胶卷暗盒,“它是先拍照,把图像记录在胶片上。然后利用某种显影技术或者通过微波扫描,把低分辨率的信号发出去。但这里面……”
我指了指那个还没卷完的胶卷,“这里面肯定有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东西。”
“我有办法。”
苏晚晴从我的工具箱里翻出一瓶早已备好的酸性显影液——那是我们在实验室用来快速冲洗示波器记录纸的土办法。
“没有暗房,只能盲操。”
她脱下那件厚重的军大衣,把那个胶卷暗盒和显影液瓶子一起裹在大衣里,两只手伸进袖筒,像变魔术一样在黑暗中操作。
两分钟,漫长得像过了两个世纪。
“好了。”
苏晚晴把湿漉漉的胶片抽出来,对着吉普车的车灯展开。
我们几个人瞬间把脑袋凑了过去。
第一张,模糊不清。
第二张,是实验室的一角,能看到我昨天喝剩的半杯茶。
第三张……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不是我的实验台。
那是贴在我实验台侧面墙上的一张表。
那不是技术图纸,甚至不是任何机密参数。
那是保卫处刚下发的,下周全厂的《战备值班岗哨轮换表》。
而且,在那张表的照片上,有人用红色的马克笔(显然是后期在底片上标注或者在观察端标注的)画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红圈。
那个圈的位置,不是金库,不是弹药库,甚至也不是我的实验室。
那是厂区最北边,连接着那片荒山的“3号废料排放口”。
“他们不是要偷技术。”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指尖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微微颤抖。
“这帮疯子,他们是要进来。”
我盯着那个被圈出来的3号口。
那个位置,是全厂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平时只有排污管道在流淌,而且因为地势险要,到了冬天,那里就是一片冰瀑。
但如果是专业的特种作战人员……
“老周!”我猛地转身,把那张湿漉漉的胶片拍在周卫国胸口,“那个3号口,现在的哨兵是谁?”
“没人!”周卫国脸色煞白,“那个口子冬天冻死了,根本没人走,我们就撤了固定哨,只有……”
“只有两个小时一趟的巡逻队。”我接上了他的话,“而根据这张表,今晚凌晨四点到四点半,那个区域是巡逻真空期。”
我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三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通知全厂拉警报已经来不及了。一旦响警报,他们就会缩回去,咱们就永远不知道这帮耗子到底藏在哪个洞里。”
我一把抓起车座上的那把56式冲锋枪,拉动枪栓,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老周,带上你的人,别开灯,别开车,给我摸过去。”
“苏晚晴,你回主控室,守着电话,等我信号。”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那片漆黑的北方荒山。
“我去那个排污口给他们开个‘欢迎会’。”
十分钟后。
红星厂北墙外,冰封的辽河支流。
这里是一片死寂的冰原。
凛冽的北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我没有站在高处,而是像一只捕食的雪豹,整个人趴在那层厚厚的冰面上,把耳朵死死地贴在冰冷刺骨的冰层上。
冰面下,暗流涌动。
但我听的不是水声。
在这种极寒的天气里,冰层的传导性比空气好得多。
哪怕是几公里外,只要有人在冰面上行走,那种特有的、沉闷的震动声,就会顺着冰层传过来。
“咔……咔……”
极轻微的声音。
如果不仔细听,会以为是冰层热胀冷缩的自然开裂。
但这声音有节奏。
一下,两下。
那是特制的防滑冰爪,刺入冰面的声音。
而且不止一个人。
我慢慢抬起头,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在眉毛上。
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我眯起眼睛。
远处的河道拐弯处,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冰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块白色的“凸起”。
它们在缓慢地移动,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白色幽灵,正顺着风雪的掩护,一点点向着那个废弃的3号排污口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