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巡逻艇前甲板的双联装机关炮发出了怒吼。
曳光弹在夜空中拉出一道道火鞭,精准地抽打在那个“发光点”周围。
虽然没有直接击中要害,但我能清晰地看到屏幕上那艘渔轮猛地一震,显然是吃痛了。
“它减速了!它减速了!”周卫国拔出腰间的驳壳枪,眼睛通红,“靠上去!老子要跳帮!活捉这帮货!”
巡逻艇在海面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利用速度优势迅速切向对方的航线。
眼看距离拉近到不足两百米,那艘渔轮巨大的黑色船舷已经近在咫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那艘渔轮的尾部滑落了几个奇怪的东西。
那不是货物,也不是油桶。
借着还未熄灭的照明弹余光,我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那是几个巨大的、带有金属框架的漂浮物,入水后并没有随波逐流,而是像是有生命一样,半浮半沉地在水面上铺展开来。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电流一样窜过我的脊椎。
那玩意的吃水线不对!
浮力中心设计得非常诡异,似乎只要受到一点外力扰动就会翻转。
“停车!马上停车!全舵左满!”
我几乎是扑过去抢夺方舰手里的舵轮,声嘶力竭地吼道。
“你疯了林工?再有两分钟就靠上去了!”周卫国被我的动作晃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靠上去我们就完了!那是‘螺旋桨绞杀网’!”
我死死把住舵轮,巡逻艇在巨大的惯性下猛烈倾斜,船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几乎是贴着那几个漂浮物擦了过去。
“看清楚了!”我指着那几个在浪涛中起伏的怪东西,“那是用凯夫拉纤维和钢丝混编的特种渔网,上面挂着金属倒钩。只要我们的螺旋桨靠近,产生的吸力就会把这玩意儿吸进去。”
我喘着粗气,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
“这东西一旦缠上螺旋桨,钢丝会瞬间绞断传动轴,甚至把船底板给撕开。到时候别说抓人,咱们这艘艇都得趴窝!”
方舰探出头去,看着那几个与船舷擦肩而过、在水中像水鬼头发一样散开的黑色网具,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是刚才那样直愣愣地冲过去,这会儿我们的螺旋桨恐怕已经成了一团废铁。
“好阴毒的手段……”方舰咬牙切齿,“这帮人到底是走私的还是特工?”
“两者都是。”
我盯着那艘趁着我们规避的空档,再次加速拉开距离的黑色渔轮,眼神冰冷。
虽然没能当场截停,但我们的机关炮刚才那一轮扫射显然也不是吃素的。
监视器上,那个亮得刺眼的排烟口周围,已经开始出现不规则的热量扩散——那是冷却系统被打漏了,或者是燃油泄漏引发了局部火灾。
它跑不远了。
海面上的风浪似乎更大了。
巡逻艇在调整航向后,重新咬住了对方的尾迹,但这一次,方舰变得极其谨慎,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像一头耐心的狼,等待着猎物失血过多倒下的那一刻。
我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紧握护栏的手,掌心里全是汗水和铁锈的混合物。
肾上腺素消退后,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我靠在冰冷的船舱壁上,点燃了一根烟。
火光明灭间,我看着远处那艘还在垂死挣扎的渔轮,思绪却诡异地飘回了几个小时前。
那时候,我正在翻看刘大为——那个被我们揪出来的内鬼——的审讯记录。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刘大为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从如何传递情报,到如何配合这次海上交接,甚至连对方接头人的代号都吐了个干干净净。
太干净了。
就像是一张被人精心擦拭过的桌子,连一点灰尘都没留下。
当时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直抓不住那个点。
直到刚才,看着那艘渔轮熟练地运用声呐浮标、吸光涂料、甚至这种恶毒的螺旋桨绞杀网……这哪里是一般的走私集团能拥有的战术素养?
刘大为只是个贪财的采购科副科长,他那点脑容量,真的能配合这样一群武装到牙齿的专业人士,在这个连螺丝钉都要凭票供应的年代,布下这么大一个局?
我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
我突然想起,在抓捕刘大为的现场,我在他的办公桌抽屉夹层里,摸到过一张半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并不是他的家人,而是一群穿着工装的年轻人在厂门口的合影。
当时我只当那是普通的留念。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张照片的右下角,似乎有一个极其模糊的、被人用指甲刻意划过的痕迹。
那个痕迹的位置,并不是刘大为自己。
而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个,总是笑得一脸憨厚,手里永远拿着个搪瓷茶缸的人。
“林工,想啥呢?烟屁股都要烫手了。”周卫国的大嗓门打断了我的沉思。
我猛地一激灵,手指被滚烫的烟蒂灼了一下。
“没什么。”
我扔掉烟头,用脚尖狠狠碾灭,看着那点火星在甲板上化为灰烬。
“老周,等这次回去,咱们得把那个刘大为再提出来审一次。”
“咋的?那小子还不老实?”
“不,”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海平线上若隐若现的晨曦,“是因为他太‘老实’了。”
有些戏,演得太真,反而全是破绽。
如果我的直觉没错,这只我们以为已经收进网里的大鱼,可能仅仅是另一张更大黑网上的……一个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