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没急着上车。
我拿着一把工兵铲,独自折返回那根电线杆下。
风还在吹,杆顶那个拙劣的“假哨”还在发出那种便秘一样的嗡鸣声。
我蹲下身,在杆基的背阴面挖了个浅坑,从怀里掏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硝土哨”。
这东西是用戈壁滩特有的含硝土烧制的,硬度极高,但遇到特定的震动就会粉碎。
我把它埋进去,只留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气孔。
就在我刚把土掩好,拍平的一瞬间——
“呜——”
极远处,大概是两公里外的沙丘背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哨音。
那声音尖锐、短促,紧接着就是一连串诡异的颤音。
我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这节奏……跟我刚才埋下去的那枚硝土哨的预设共振频率,竟然完全一致!
我猛地回头看向周卫国。
周卫国正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烟,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听见了吗?”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听见了。”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他们在学。我这边刚布完局,他们那边就在试着解题。”
那个藏在暗处的对手,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他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根电线杆暴露了,正在尝试用同样的频率进行回馈,试图建立某种联系,或者是在挑衅。
“他们在学。”周卫国把烟头扔在脚下,狠狠碾灭,“但他们没学会呼吸。”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老周的意思。
那声回应虽然频率对上了,但太“直”了。
它就像是机器发出的正弦波,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没有那种因为肺活量不足而产生的微弱气口,更没有因为对这片土地的敬畏而刻意留出的“余量”。
真正的“土法”,是有呼吸的。
它是人与这残酷环境博弈后的妥协,是带着血腥味的生命体征。
而对方的声音,死板得像是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
我把手伸进兜里,紧紧攥住那根打着结的麻绳。
粗糙的麻纤维刺痛了掌心,这种真实的触感让我冷静下来。
“走吧。”我拉开车门跳上吉普车,“真正的密码,从来都不在风里,而在人的肺腑之间。他们就算把哨子造得再像,只要心跳不对,吹出来的永远是死音。”
周卫国一脚油门,吉普车像头愤怒的公牛冲了出去。
车队卷起的黄沙很快就吞没了那根孤零零的电线杆。
但在后视镜里,我分明看到,随着我们车队的震动传导到地下,那根电线杆微微歪斜了一下。
就在我们驶出检查站不到十公里的地方,一直沉默的老罗突然把手按在了仪表盘上。
那里的指针正在不正常地跳动。
那是油压表,但此刻它摆动的幅度,竟然跟我兜里那块布料感应到的某种震动频率重合了。
“林工。”老罗的声音有点发颤,“刚才那个回音,好像不是人吹的。”
我心里一惊:“什么意思?”
“是地底下传出来的。”老罗指了指脚下的底盘,“刚才车轮压过一道坎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闷响。那声音……像是某种大型排风扇启动时的动静。”
我猛地看向窗外。
此时我们正行驶在一片被称为“鬼魔滩”的风蚀地貌区。
这里的雅丹土丘奇形怪状,像无数张张大的嘴。
如果那个声音来自地下……
那就意味着,这片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下面,可能早就被挖空了。
我们以为是在跟几个流窜的间谍斗法,搞不好,我们正行驶在一个巨大的“窃听器”顶盖上。
周卫国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的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的枪套,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加速。”他只说了两个字。
但我知道,这场关于声音与风向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且,这序幕的拉绳,似乎就系在那个看不见的地下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