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昨晚连夜赶出来的《速查表》叠好,塞进了一个密封的铁筒里,用力按进了那株老胡杨桩旁的深坑,盖上浮雪,又踩实了几脚。
刚做完这一切,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悠扬却又带着股子杀伐气的哨音。
我猛地抬头。
雪坡高处,小赵带着那帮112厂的新徒工,不知道什么时候排成了一列。
他们没穿大衣,只穿着单薄的工作服,迎着风,齐刷刷地吹响了手里的胡杨哨。
那旋律是《东方红》。
但在我的耳朵里,那节奏不对。
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颤音,每一个爆破音的频率,竟然完美暗合了Р-105型变压器待机时的磁场振动频段。
他们不是在唱歌,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我汇报:林总,你教的东西,我们刻进骨子里了。
哨音在山谷间回荡,像是要把这漫天的风雪都震碎。
我握紧了口袋里那枚带着坟头土气息的硝土哨,那是小赵送给我的。
冰凉的哨体在掌心渐渐变温。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正在等待我的吉普车,又看了看这群正在雪地里发芽的“火种”。
春天要走的路,得靠千万双脚踩出来,而不是靠某一个人捂热的一枚徽章。
我深吸一口冷气,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车队走去。
吉普车剧烈地颠簸着,在这条通往三线深山的荒凉公路上艰难爬行。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不自觉地在口袋里摩挲着那枚粗粝的哨子。
哨子内壁那些细密的齿纹,像是在我指尖反复划动,又像是在对我诉说着某种只有我能听懂的暗语。
周卫国在旁边突然冒出一句:“西南九厂那边,除了继电器,还有个‘大家伙’在等着你。那东西,苏联人当年走的时候,是用火药直接炸了一半的。”
我闭上眼,没接茬,只是把那枚哨子捏得更紧了。
指尖的触感告诉我,这枚哨子里的硝土,似乎在随着某种频率,微微地搏动着。
这种频率很贼,不像是单纯的人声或者风声,更像是某种被刻意校准过的电子脉冲,正隔着粗糙的硝土层,一下一下地撞击我的指肚。
我猛地睁开眼,盯着车顶那块晃个不停的油布,脑子里像是有个老旧的拨号盘在疯狂转动。
不对劲。
刚才小赵他们吹的那首《东方红》,节奏慢得离谱。
我原本以为那是这帮孩子在严寒里冻麻了嘴,或者是对我的离别抒情。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断句方式,那三个长音带一个短促爆破的间歇……
那是Р-105型电台待机时的背景频段。
这种苏联产的军用通信设备,在这个年代的普通工厂里绝对见不到。
甚至在112厂这种半保密单位,除了那几个背着步话机的卫兵,没人有资格接触。
但这帮新兵蛋子,竟然能用肺活量和哨音,把呼吸频率精准地卡在4.2兆赫兹的磁场波动位点上。
这哪是学徒工?这是练家子。
“停一下。”我突然开口,嗓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吉普车发出一声惨叫,在结冰的路面上甩了个半圆,堪堪停在悬崖边上。
周卫国正抱着烟盒打盹,被这一下晃得差点磕掉门牙。
“林钧,你丫抽什么风?”周卫国吐掉嘴里的烟丝,那双僵尸眼瞬间立了起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再耽误下去,天黑前赶不到宿营地,咱们都得在车里冻成冰棍。”
“东西落下了。”我没看他,直接推门跳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