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硝土埋春信(2 / 2)

那是被硝土和油脂反复浸润后的质地,墨迹虽然晕开了大半,但在雪地的反光下,那几个字依旧像烧红的铁印一样扎眼:

“1969年,三线厂紧急调拨单:温控继电器×30。”

我眼皮猛地一跳。

1969年,那是中苏边境最紧张的时候,也是全国工业最“缺血”的年头。

这三十个继电器,在当时恐怕能抵得上一个排的坦克。

老罗当年把这些宝贝埋在尿素和硝土里,不是为了搞什么“工业萨满”,而是为了在那个随时可能断供的年代,给新生的军工体系留一粒起搏的火种。

他没把这事儿写进档案,也没留给儿子,而是把它种在了这片没人看一眼的荒坡上,等着一个“能听懂霜花”的人来挖。

“林总,车准备好了。”

周卫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硬度。

我把那半张调拨单揣进怀里,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回程的吉普车里,暖风开得很足,吹得人脑仁儿疼。

周卫国这尊冰雕坐在副驾驶,破天荒地没闭目养神,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份被体温焐热的公文,反手递给了我。

“自己看吧。”他嗓音沙哑,透着股子心力交瘁的疲惫。

我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心头那点刚升起来的使命感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全国十七个三线厂,全线告急。

在这张名单上,每一家工厂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触目惊心的红字。

缺精钢、缺轴承、缺高精密继电器……而在这十七家厂里,竟然有十三家在备注栏里用钢笔重重地写着一行字:

“务必派林钧同志亲临指导,携带‘火种’教具。”

“这帮老爷子,真把我当成下凡的文曲星了?”我把清单往大腿上一拍,冷笑一声,“我林钧就一双手,两只眼,就算把我剁碎了包成饺子发下去,能顶几个工厂的用?”

周卫国没回头,盯着挡风玻璃外不断倒退的白杨林:“他们要的不是你的人,是你的那套‘听哨看霜’的野路子。现在正规仪器调不来,苏联人的专家撤了,剩下的洋玩意儿坏一个少一个。你那套东西,能救命。”

我摇了摇头,手指在清单末尾的一行小字上反复摩挲。

那是西南九厂的求援报告。

报告上说,他们完全按照苏联留下的全套图纸施工,连螺丝钉的扭矩都一模一样。

可只要一开机,主控室的继电器就像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乱跳,不到半个钟头就得烧毁。

“西南九厂,海拔两千八,常年云雾缭绕。”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勾勒出一幅气象图,“苏联人的图纸是在莫斯科平原上画的,那里海拔才几个钱?这中间的海拔温差超过了四十度,气压和湿度完全是两个次元。拿北方的硬杠子去套南方的大山,这不是缘木求鱼,这是自杀。”

我猛地合上清单,看向周卫国:“我不跑。我一个人跑断腿,充其量就是个高级修理工。我要的是让他们自己学会怎么造‘霜’。”

周卫国握着扶手的手指紧了紧,却没说话。

当晚,车队在112厂与外界交界的宿营地扎了营。

大通铺里鼾声如雷,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老罗蹲在角落里,正对着一盏快没油的煤油灯,用针线缝补着他那件像防弹衣一样厚的破棉袄。

我悄悄翻下床,走过去,还没开口,老罗就头也不抬地递过来一样东西。

那是他棉袄内衬里撕下来的一块布,里面竟然藏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

我翻开一看,呼吸顿时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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