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南昌府的行政区域由东西两个组团构成,东边即后世的南昌市,西边则是后来的九江市和宜春市的部分区域,这两个组团通过狭长的陆路相连,形同一个哑铃。
而奉新县大致就在这个哑铃的中段。
奉新县不论在过去还是将来,都并不出名,但他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古称海昏县。
没错,就是海昏侯封号的由来。
除此之外,境内还有一座千年古刹,据说乃是唐朝时的高僧所建。
不过,朱贵的目标既不是寻古,也不是拜佛,而是位于奉新县冯水上游的一个小小的市镇。
朱贵现在是军情司副司长兼行动处处长,但他一天的衙门也没坐过,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干活的路上。
没办法,其他人韩复用着不顺手。
他刚刚结束夷陵州的差事,就又被国公爷派到南昌来。
在此之前,朱贵完全不知道宋应星是何许人也,到了南昌、奉新之后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有这么号人物。
在奉新本地,宋应星是不折不扣的怪人。
不仅他是,他哥哥也是,几乎全家都是怪人。
而就在几天之前,听闻清军攻破浙东,进入闽中的消息之后,宋应星的长兄,曾任广州知府的宋应毅然服毒殉国。
此刻,宋家正在操办丧事。
宋家在当地是毫无疑问的望族,宋应与宋应星的曾祖是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宋景。
宋应在当地也颇有名望,他一死,周围很多人过来奔丧,这个位于市镇边的小小村落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不过,这正为朱贵的行动提供了便利。
他给自己编了个黄州府某位乡绅子的身份,成功地混了进去。
给宋应行了大礼,又奉上厚厚的丧仪,同时还帮忙迎来送往,操办丧事,很快也成功获得了宋家的信任。
他在宋家又出钱又出力,帮忙干了两天活,到了第三天宋应下葬,丧礼要结束的晚上,才推开了宋应星书房的大门。
宋应星生于大名鼎鼎的万历十五年,这时都快六十了,宋家到他和哥哥这一代已经有了落寞的趋势。
又受到了国事衰亡,长兄殉国的双重打击,使得宋应星神色憔悴,很是消瘦,见到了朱贵进来,也不感意外,只是放下笔,淡淡说道:“你不是黄州乡绅的子侄,老夫查阅过黄州乡宦录,没有你说的那号人物。”
朱贵并没有辩解的意思,只是把门关好,走上前去,左腿立定之后,右腿微微上扬又重重并找于左腿,行了个立正礼。
微笑道:“大明遗臣襄樊韩复托小人问宋老先生的好。”
“果然。”
宋应星上下打量着朱贵,见此人年纪虽然不大,但腰杆笔直,神色从容,举手投足间都有着此时年轻人少有的自信与机警。
“果然是襄樊营的人。奉新县也有去湖北投军的,后来因故跑回来几个,这些人只在军中受训几个月,但回来之时,一举一动也是你这般模样。你到宋家来时,老夫看你的第一眼便认了出来,这几日不动声色,便是想要看看
你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宋老先生慧眼如炬,小人这点微末道行自然难以遁形。”
“哼,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去过太多太多的地方,见过太多太多的事情,自己是怎样的人心中还是清楚的,你不用给我戴高帽。”
宋应星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冷冷又道:“韩再兴在湖北弄的声势浩大,今夏的时候江西一日数警,城市乡野间也人心浮动,有人高呼韩大帅来也,喜形于色,既而杀官作乱,乱哄哄的一片。韩再兴敢打鞑子,能打鞑
子,老夫心中佩服,但又与我何干你们这位大师自称明朝遗臣,那老夫敢问,他那鄂国公爵位乃何人所封我大明果真亡”
“自是未亡。”
“既是未亡,此人自称遗臣,又是何等居心”
“老先生说的是。”朱贵脸上露出笑容:“既然大明未亡,那老先生隐居家乡,闭门不出,动辄一副遗老做派,又是何等居心”
“你......”宋应星脸上勃然变色。
朱贵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言道:
“大明尚在,我隆武皇上尚在,仍在为光复大业奔走!即便有不忍言之事,也是为国殉身,死在抗清的路上。而在陕西、在四川、在湖广,在广东广西、贵州,在老先生家乡数百里外的赣州,仍有无数像我一样,像去湖北
投军的少年郎一样,像我韩大帅一样的人,正抛头颅洒热血,竭尽自己一切所能,在为抗清大业而努力奋斗。”
“是,大明没有亡,烈皇帝崩于景山不会亡,弘光、鲁监国崩了不会亡,哪怕我隆武皇上,我督军韩大帅都死了也不会亡。”
“为什么”
“因为仍然有无数个像我一样,不愿意做亡国奴的汉家儿郎!”
“那么,这汉家的天下何时会亡”
“让我告诉你!”
说到此处,朱贵上前数步,走到书桌边,直视着宋应星的眼睛,大声说道:“当所有人都像你这样,躲在家中,闭门不出,嘴上说着做明朝遗老绝不清,但实际却在做我大清安安顺民之时,这天下就彻底灭亡了!”
“你......放肆!
宋应星脸色大变,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身子前倾,死死地盯着对面的朱贵。
仿佛一只抖擞起羽毛,随时准备要战斗的公鸡一般。
朱贵仍然是方才的表情,仍然是方才的眼神,眸光没有丝毫变化的回望着对方。
书房内再也无人说话,空气都变得粘稠凝滞。
“呵呵,好,很好!”
宋应星盯着朱贵看了一阵子,忽然笑了起来,将抖擞起的羽毛全都收了回去,坐回到位置上,笑道:“你想要以此激怒我,让我舍家弃业的跟着你走,去给你那位韩大帅卖命是不是”
“不,是给老先生毕生所学一个施展的平台,亦是给老先生一个扬名天下,流芳千古的机会。”
朱贵接着说道:“我督军韩大帅于湖北网罗天下人才,建设学校,专门研究格物致知之学。我大帅拜读过老先生所著书籍与文章,对老先生所说的学以致用的理念推崇非常,是以想请老先生过去主持教务。让先生平生所学,
不至埋没于这荒野乡村之中。”
宋应星与哥哥宋应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宋应更加刚烈,宁折不弯,对于他来说,国家亡了,没有关上门来做遗老这个选项,只有一死!
所以他服毒殉国。
但宋应星相对来说,就灵活得多,懂得变通。
这当然并不是什么坏事。
而且宋应星年少聪颖,早早便乡试高中,中了举人,而且还是江西乡试第三名,可谓早早就预定了金榜题名的名额。
但命运仿佛给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在随后的五次会试之中,宋应星一次又一次的名落孙山。
科场上的失意,给了他巨大的打击。
宋应星专注于著书立说,专注于实务,从某种程度上讲,也是希望能够用另外一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才学。
朱贵前后两番话,都给了他极大的触动。
前面一番话刺破了他小心翼翼的伪装,而后面的那一番话又给了他发光发热的希望。
宋应星很是意动,但转念又想到自己在科场上的失败,在官场上的失败,大半辈子的颠沛流离,以及半生之中无时无刻不在面对的“弄这玩意有啥用”的质疑,又使得他本能地畏缩。
自嘲般笑道:“贵五谷而轻金玉,乃老夫一以贯之的想法。便是老夫所著书籍,也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大帅若用老夫教育学生,所得的,怕也是如老夫一般于科场上毫无进取的呆子罢了。
朱贵立刻大声说道:“我督军韩大帅所要的,便是这‘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