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李万年吃过早饭后,来到甲板看海。
“三爷爷。”
一个略带生涩和拘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万年回头,看见了李虎。
这孩子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细棉布衣。
虽然人还是瘦削。
但眉眼间的惶恐和不安,散去了不少。
“过来。”李万年拍了拍身边的甲板。
李虎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过去,但身子绷得像张弓。
“还习惯吗?”李万年问。
“习惯,习惯!”
李虎连忙点头,
“您的那些下人们都很客气,吃的、穿的,都是小人这辈子没见过的……我昨天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李万年笑了笑,没接话,而是望向远处的海天一线,沉默了许久。
气氛有些凝滞,李虎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爷爷……他走的时候,痛苦吗?”李万年忽然问,声音很轻。
李虎愣住了,随即眼圈一红,摇了摇头:
“不痛苦。爷爷是笑着走的。”
“他说,他要去跟我奶奶,还有我太爷爷太奶奶团聚了。”
“他还说,这辈子最不应该的,就是当年,抢那半个窝头……”
“不怪他。”
李万年打断了他,
“当年那世道,人不如狗。”
“能活下来,就是天大的运气。”
“他没错,错的是那个世道。”
他转过头,看着李虎,那张与记忆中大哥有七分相似的脸。
“李虎。”
“在。”
“想不想让让你未来的媳,你的子子孙孙,都不再过那种为了半个窝头就要跟人拼命的日子?”
李虎被问得一懵,下意识地点头:“想,做梦都想!”
“那就留在我身边。”
李万年说得平淡,
“别把自己当外人,也别总想着自己是小人。”
“你是我李万年的亲侄孙,是我李家的人。”
“以后,跟着孟令他们,多看,多学。”
“我不指望你上阵杀敌,但至少,要学会怎么挺直腰杆做人。”
这番话,比任何赏赐都让李虎激动。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都变了调:
“三爷爷!我……我李虎,给您磕头了!我一定不给您丢人!”
李万年没去扶他,受了这一拜。
只是有严肃的接着说了一句:“不过,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毫无道德,没有底线的人。”
“若是你在我手底下做事后,仗着跟我的关系为所欲为,欺男霸女,草菅人命,那我一定不会姑息。”
“哪怕是我的侄孙,也得伏法。”
“希望你能记住。”
李虎心中一凛,但还是立刻道:“侄孙明白,绝对记住三爷爷您的话。”
就在这时,孟令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
“王爷,陈将军的使者王安,又来了。”
“这次,还带了另一份‘礼物’。”
李万年眉头一挑。
又来?
这陈庆之,送礼还送上瘾了?
回到船舱,王安依旧是一身儒衫,风度翩翩,见李万年进来,便起身拱手笑道:
“王爷,不请自来,还望恕罪。”
“王先生客气了。”李万年示意他坐下,“这次又带了什么惊喜给本王?”
王安哈哈一笑,拍了拍手。
两名护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约莫三十多岁,一身锦衣,即便被捆着,眉宇间也透着一股骄横之气,眼神凶狠地瞪着所有人。
“这是?”李万年看向王安。
“王爷可还记得,前几日袭击您的那伙‘黑水帮’海盗?”
“自然记得。”
“此人,便是那黑水帮的幕后金主之一,也是玄天道安插在江南东部的一名香主,姓江,名海川。”
王安笑道,
“我家将军听闻王爷遇袭,勃然大怒,连夜派人彻查。”
“这不,就把人给您抓来了。”
“也算是,给我家将军自己,洗一洗嫌疑。”
李万年看着那个叫江海川的男人,又看了看一脸真诚的王安,心中冷笑。
洗嫌疑是假,展示肌肉是真。
陈庆之这是在告诉他,他能在短短时间内,就把玄天道藏在暗处的香主给揪出来,这份情报能力和行动力,不容小觑。
同时,也是在变相地催促李万年。
你看,我都这么有诚意了,咱们的合作,是不是该更进一步了?
只是,这究竟是连夜彻查出来的,还是之前就知道情报的,就两说了。
“替我谢过陈将军。”李万年不动声色,“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孟令将人带下去,“好生招待,锦衣卫的大牢里,正缺个说话的朋友。”
孟令会意,狞笑着将人拖了下去。
送走了王安,张静姝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秀眉微蹙:
“王爷,这陈庆之,手伸得够长的。”
“他这是在提醒我们,南方,终究是他的势力范围。”
“是有这个意思,不过我看到的,却是他急了。”
李万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赵成空和玄天道虽然貌合神离,但终究是合兵一处,占据了江南最富庶的地带。”
“陈庆之名为镇南大将军,实际上能控制的地盘,只有东南一隅,贫瘠且人口稀少。”
“他迫切需要我们的铁器、食盐,更需要我们这条稳定的海上商路,来给他输血。”
“那我们……”
“生意照做,但得加价。”
李万年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而且,他既然这么喜欢送礼,我们不回礼,岂不是显得很小气?”
他看向一旁的慕容嫣然:
“嫣然,你去安排一下。”
“从锦衣卫里,挑几个机灵的,想办法‘投靠’到陈庆之那边去,看能不能爬到陈庆之的身上去。”
慕容嫣然妩媚一笑:“妾身明白。”
接下来的半个月,明州港彻底成了一个巨大的中转站和贸易中心。
一船船来自北方的铁锭、食盐、布匹,在这里装卸,换成南方的丝绸、茶叶、瓷器,然后扬帆北上。
市舶司的税收,每日都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增长着。
而城外的粥棚,也越开越大,从一个变成了三个,每日都有成百上千的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陈平当初在祁阳郡接收流民的经验,被周胜全盘照搬了过来,整个过程井井有条。
李万年每日除了处理公务,便是亲自教导李虎,或是去船厂和神机营巡视。
这一日,他正在神机营,看着公输彻和葛玄捣鼓一门新出炉的小炮。这炮比“神威将军炮”小了一半,炮管也更短,但炮身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看起来颇为神秘。
“王爷,您来看!”葛玄献宝似的指着那门小炮,“此物,乃是贫道结合了炼丹术中的‘聚火’法阵,与公输大师的机关术,共同打造出的‘轰天雷’!”
“哦?”李万年来了兴趣,“威力如何?”
公输彻抚着胡须,傲然道:“王爷,此炮射程虽不及神威大孕,但胜在轻便,两人便可操作。其炮弹,也经过了葛道长的改良,乃是特制的‘子母开花弹’,一弹炸开,内有百枚淬了毒的铁砂,三十步内,人畜无存!”
李万年眼神一亮,这不就是古代版的霰弹炮加化学武器吗?
这要是用在守城或者小规模冲突中,简直是大杀器!
“好!好东西!”李万年大加赞赏,“立刻量产!需要什么,人、财、物,本王都给你们批!”
就在这时,孟令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王爷,出事了。”
“讲。”
“陈庆之派人送来急信。赵成空亲率十万大军,号称三十万,猛攻陈庆之的南部门户——渝州。同时,玄天道主赵甲玄,也率领十万教众,从东侧进逼,两路夹击,势要一举荡平陈庆之的势力。”
李万年眉头紧锁。
动作这么快?
“陈庆之在信中,恳请王爷能立刻兑现盟约,派东海舰队南下,从海上袭击赵成空的大后方——江南首府金陵城,以解渝州之围。”孟令顿了顿,补充道,“王安还在外面候着,他说,陈将军已经快顶不住了。”
船舱内的空气,仿佛随着孟令的话语而凝固。
李二牛第一个跳了起来,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嗡嗡作响:“他娘的!这赵成空是疯了不成?刚迁都就敢这么打?”
“不是疯了,是不得不打。”张静姝清冷的声音响起,她从地图前抬起头,绝美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赵成空裹挟幼帝百官南迁,根基不稳。江南士族虽然表面顺从,但人心未附。他急需一场大胜来立威,彻底掌控江南。而盘踞西南的陈庆之,就是他眼前最大的一根钉子。”
周胜也点头道:“不错。而且,赵成空此举,也是在逼我们。如果我们出兵,就要提前卷入中原的乱战,正中他下怀。如果我们不出兵,陈庆之一旦被灭,我们就会失去在南方的唯一盟友,唇亡齿寒。”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万年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