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荆州城上空缓缓流淌,掩盖了白日的喧嚣,也掩盖了无数暗涌的阴谋与悲欢。
悦来客栈的天字号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疲惫而坚韧的面容。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东宫的书房,同样灯火长明。
一场跨越千里的博弈,一份牵动无数人心的手书,即将决定许多人的命运。
京城,东宫。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
唯有书房一隅,烛火通明,将沈景玄孤峭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砖上,拉得颀长而扭曲。
他面前摊开的,并非堆积如山的奏章,而是一封刚刚以六百里加急、用特殊火漆密封送至的密信。
信是韩烨的亲笔,墨迹犹新,力透纸背,详细禀报了荆州之行的始末。
陈记医馆的“偶遇”与解围,悦来客栈的深夜对峙与谈判,以及,岑晚音提出的那三个条件。
尤其是最后那条,关于楚扬韵与岑昭昭的亲笔手书承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惊心。
沈景玄的手指,缓缓抚过信纸上“岑晚音”三个字,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捻破,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森森的白。
他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良久,才发出一声极低、极沉,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
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痛楚、暴戾与挫败的颤抖。
她没死,她真的还活着。
在经历了漫长的、如同置身冰窟炼狱的煎熬等待后,这个消息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几乎死寂的心湖,带来灭顶的狂喜。
然而,紧随狂喜而来的,是更深的刺痛与暴怒。
她还活着,却宁可与他隔着轻纱谈判,用疏离而戒备的姿态,提出一个个条件,甚至不惜以“鱼死网破”相胁。
她字字句句,皆是要划清界限,要保全他人。
唯独对他,没有半分留恋与信任,只有冰冷的交易与防备。
尤其最后一条。
亲笔手书,承诺不伤楚扬韵与岑昭昭,并设法送他们离开东宫。
“呵呵……”低哑的笑声从沈景玄喉咙深处溢出,带着一股瘆人的寒意。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几行字,眼神复杂得骇人。
有被挚爱之人当作洪水猛兽般防备的刺痛,有掌控欲被挑战的暴怒,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哀。
在她心中,他竟已不堪至此,需要用她弟弟妹妹的安危,来交换她暂时的、有限的“合作”?
“晚音……你就这么恨我?这么不信我?”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困兽。
“我找得你好苦……我从未想过要伤害扬韵和昭昭,他们是你最在意的人,我怎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