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裴清舒大部分时间，还是正常的。

金桂已开，细碎的花瓣在枝头簇拥成团，被风一吹，便零零落落地洒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甜香，不浓，却绵长。

石径蜿蜒。

长椅上落着几片金黄的花瓣。

裴清舒屏退了下人，只留乔茵在远处守着。

她收了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神色认真起来。

“前些日子没顾上和你细说。”

她歪在长椅上，随手捡起一枚落花，指尖碾了碾，“关于机括，我这边有些新进展。”

前段时间，裴清舒全身心扑在“流火”上，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根本顾不上其他。

可即便她抽不开身，将作监那些被秘密抽调出来的顶尖匠人们也未曾清闲。

他们将凌阳长公主府那间被查封的机关密室整体拆解，悄无声息地搬进了戒备森严的督造坊。

无数零件被一一铺展开来，反复拆装。

如今，每一个机括的咬合控制、每一处暗弩的触发时机，都已经深刻在那些匠人的脑海中。

当那些精细的结构呈现在裴清舒面前时。

她再一次被这个时代深藏的智慧所震撼。

那是纯粹为了生存与杀戮而淬炼出的极简美学，没有半分浮躁。

也是在这一刻，裴清舒终于看清了自己在孟瑶布局中的真正意义。

孟瑶将火铳改造与机括研制这两件事交托给她，绝不仅仅出于对她技术的信任。

她早就对孟瑶说过。

她只是个文科生。

理科底子不算深，所谓“优势”，也不过是来自后世的零散经验与思维方式。

许多研究她也只能基于现代的经验，和匠人们一同摸索。

事实上，即便没有她这个变数，楚国将作监与军械库那些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匠人，只要给足资源与时间，同样能让火铳更精准、机关更精密。

但如今，她终于明白——孟瑶需要的不是局部的改良，而是认知的颠覆。

她看中的，是裴清舒背后那凝结千年的智慧。

在孟瑶的推演中，火铳不应只是单发的利器。

而应是能根据战场地形、气候甚至兵种配合，延伸出无数变种的战争艺术。

机关，也不应只是防御的死物。

应是能在攻守转换间，发挥出诡谲作用的秘密武器。

这一切宏大构想的背后，指向的是一种冷酷而宏大的逻辑：尊严只在剑锋之上，楚国需要在战场上掌握话语权。

这种认知在后世已经成为公认的铁律：

唯有拥有足以摧毁敌人的武力，才能形成有效的威慑；

唯有达成威慑，才有坐在谈判桌上博弈的话语权；

而拥有了话语权，才能真正将千万百姓免除战火，享受太平盛世。

裴清舒对这个新的认知感到惊讶。

孟瑶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女子，即便身经百战，见识不凡，但也不可能会有这样的认知。

早在孟瑶正式册封为太子妃，并以女子之身领任兵部协理之职时，裴清舒便察觉到了她的野心。

她不屑于站在某个势力、某个男人背后，在暗中谋划布局。

她想要做的，是打破这个世道对男女权力划分的刻板认知，用权力去赢得话语权。

若不是自己与她相识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