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牛邙山的群峰。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唯有山风穿过林间,发出沙沙的低语,仿佛大地在屏息等待一场隐秘的苏醒。
裴文忠带着十名精锐亲兵,借着夜色掩护,悄然穿行于崎岖山路之间。那名被策反的倭寇头目名叫石田五郎,原是汪智文麾下心腹,因家族遭灭门之祸而投诚。他双手被缚,却步履稳健,眼神中透着一股死里求生的决绝。
“就在前面。”石田用生硬的官话说道,指向一处被藤蔓覆盖的岩壁,“入口藏在这后面,若无暗号触动机关,强行进入者必死无疑。”
裴文忠挥手示意队伍停下,亲自上前拨开层层藤蔓,果然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石缝。他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弱的火光映照出石壁上刻着的一组古怪符号??似汉字又非汉字,像是某种密文。
“这便是开启之法?”裴文忠低声问。
石田点头:“需以血为引,按顺序触碰三处符文,方可开启。”
裴文忠皱眉:“谁的血?”
“主人之血……或与主人血脉相连之人。”石田顿了顿,又补充,“但据我所知,汪智文有一枚玉佩,内嵌其指骨,可代血启门。”
裴文忠心中一动。此前搜查汪府时,并未发现此类信物,但他忽然想起??陆明渊曾从汪智文贴身衣物中取走一枚残破玉珏,说是“留作纪念”,并未上缴。
他立即命人快马回城,向陆明渊请示。
半个时辰后,一名锦衣卫飞驰而至,递上一只黑檀木盒。盒中正是那枚玉珏,断裂处泛着暗红光泽,仿佛浸染过鲜血。
裴文忠小心翼翼将玉珏贴近第三道符文,只听“咔”一声轻响,整面岩壁竟缓缓向内退去,露出一条幽深通道。
众人屏息而入,火把照亮了洞窟内部??高阔如殿堂,四壁镶嵌青铜灯台,千年不灭的鲛油灯仍在微微跳动。中央一座巨大石台之上,整齐码放着数百口铁箱,每口皆以铜锁封印。
“开了!”一名亲兵忍不住低呼。
裴文忠厉声喝止:“闭嘴!此地机关重重,稍有不慎便会惊动埋伏!”
他亲自上前,撬开一口铁箱,顿时金光刺目??满满一箱白银锭,成色极佳,每锭五十两,整整百枚,便是五千两!
“二百两一口,五百口……足足百万两!”裴文忠心头狂跳,“还有另一半呢?”
石田指向洞窟深处:“另有密室,藏有金器、珠宝、南洋奇珍,价值更胜白银。”
他们继续深入,终于在尽头发现另一道石门。这一次无需玉珏,只需推动门旁一根石柱即可开启。门后空间更为宽敞,地上堆满檀木箱,打开一看,竟是成匹的西洋绒毯、波斯地毯、缅甸翡翠、暹罗象牙,更有数箱未经雕琢的猫儿眼、祖母绿,熠熠生辉。
而在最深处的一角,赫然摆放着一艘精致无比的木质模型船??长约三尺,通体漆黑,船首雕龙,船尾绘凤,甲板上设有炮位,桅杆可升降,竟与传说中的“宝船”形制完全一致。
裴文忠瞳孔骤缩。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战船模型。
这是郑和下西洋时代遗留下来的**造船图谱实物参照**!
他颤抖着手捧起模型,只见底座刻有一行小字:“永乐十九年,工部督造,赐予靖海侯汪氏,传世勿替。”
原来,汪家先祖竟是当年随郑和远航的靖海侯!而这艘船,正是当年七下西洋主力宝船的缩小版,每一根龙骨、每一块舷板的比例都精确到分毫!
“大人……您要的不只是钱。”裴文忠喃喃自语,“您要的是重建大乾水师的钥匙!”
他立即下令:所有财物不动分毫,原样封存;仅带走模型与账册副本,其余一切待陆明渊亲自定夺。
次日清晨,陆明渊已在书房等候。
当他看到那艘宝船模型时,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炽热。
“终于找到了……”他轻声道,指尖抚过船舷,“这才是真正的宝藏。”
裴文忠跪地禀报昨夜经过,末了问道:“大人,这批财货如何处置?是否全数运往船坞?”
陆明渊摇头:“不,只取三十万两白银,用于舟师扩建。其余财物,尽数封存于牛邙山密室,设三层守卫,不得泄露半点风声。”
“为何?”裴文忠不解。
陆明渊望向窗外初升朝阳,语气平静却意味深长:“树大招风。如今镇海司虽得圣眷,然朝中觊觎者众。若骤然暴富,必引猜忌。更何况……”
他转身,凝视裴文忠:“你可知道,为何我执意要在牛邙山安置那些女子?”
裴文忠一怔。
“表面看是为她们谋生计,实则另有深意。”陆明渊缓步踱至地图前,手指划过东南沿海,“温州、泉州、广州,三地历来为海上贸易枢纽。而牛邙山地处要冲,背靠山脉,面临港口,若建秘密基地,再合适不过。”
“我欲在此地,建一座‘织坊’为掩护,实则打造镇海司真正的核心??一个独立于朝廷之外的军工重地。”
“纺线织布之声,可掩盖锻铁铸炮之音;女子绣花之手,亦能缝制战旗帆布。”
“而那笔宝藏,便是支撑这一切的暗流资金。”
裴文忠听得脊背发凉,却又热血沸腾。
这才是真正的大局观!以柔掩刚,以商养军,以民藏兵!
“至于这艘宝船模型……”陆明渊轻轻托起,“即日起,召集中原最顶尖的造船匠人,秘密集结于温江西岸的‘清溪坞’。”
“对外宣称修建漕运货船,实则依此模型,复原当年郑和宝船!”
“我要让大乾的旗帜,再次飘扬在万里南洋之上!”
裴文忠深深叩首:“下官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杜彦匆匆入内,脸色凝重:“大人,不好了!福建急报??倭寇残部联合吕宋海盗,突袭漳州月港,焚毁官仓三座,掳走百姓八百余口,现已驾船南遁!”
陆明渊眉头一挑:“多少人?”
“约两千,配有火铳百杆,战船十余艘,其中竟有两艘改装西洋夹板船!”
“西洋船?”陆明渊眼神骤冷。
这意味着,倭寇背后已有海外势力介入??极可能是葡萄牙人或西班牙人,在南洋建立据点后,开始武装走私、贩卖人口、操控海盗。
“戚继光何在?”
“已在校场集结舟师新兵,随时待命。”
陆明渊站起身,走到海疆图前,目光锁定漳州位置,继而向南延伸。
“传令戚继光:率现有战船六艘,轻装追击,务必查明敌船航向。”
“另派飞骑联络邓玉堂,请他调集浙闽两省边军协防海岸,防止敌军二次登陆。”
“同时,通知浙江巡抚,封锁钱塘江口,严查可疑商船,尤其是装载铁器、硫磺、硝石者。”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再拟一份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内容如下:倭患未平,外夷已侵。东南危矣,请陛下允准镇海司扩军备战,增设火器营、?望塔、烽燧台,岁拨专款五十万两,用于海防建设。”
裴文忠犹豫道:“陛下刚下密旨,言明不必上缴,此时开口要钱……会不会显得贪得无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