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赵家村,整个瑞安县十九个受灾村,皆被以各种名目强行征收“特别捐”、“复耕税”、“治安协饷”等十余项杂费,总额竟高达赈灾粮款的七成!
更令人发指的是,孙智竟与当地豪绅勾结,低价收购百姓被迫变卖的土地,转手囤积,意图待灾后涨价抛售。
账本末页,赫然记录着一笔交易:
“收赵家村东坡良田八十亩,价银五两,付粮十石。卖主:赵老根(画押)。”
赵老根,正是方才那个拄拐的老汉。
陆明渊当即命人将其请来。
老人颤巍巍走进祠堂,见到账本上自己的名字和画押,老泪纵横:“大人……小人……小人是被逼的啊!他们说,不签字就把我家孙子抓去充苦役……我……我实在没办法……”
“我知道。”陆明渊起身扶住老人,声音罕见地柔和,“从今往后,你的地,一寸都不会少。”
他当场下令:所有被强买土地,一律无偿归还原主;已毁契者,由官府出具凭证,永久确权。
并宣布:今后三年,赵家村新开垦土地,一律免税,官府提供种子、农具支持。
消息传出,全村沸腾。
许多人家点燃火把,在村口跪迎,口中高呼“青天大老爷”。
陆明渊却未接受任何叩拜。他只让人在祠堂门口挂起一面铜锣,立下新规:
凡有冤屈者,可击此锣鸣冤,镇海司必受理到底,绝不推诿。
夜深,万籁俱寂。
陆明渊独自坐在祠堂檐下,望着满天星斗。
杜彦端来一碗热粥,轻声道:“伯爷,吃点东西吧。”
陆明渊接过,却没有动筷。
“文忠举荐你来,是对的。”他忽然开口,“你今日执法严明,却不失仁心。很好。”
杜彦一怔,连忙躬身:“下官只是遵从本心。”
“本心最难能可贵。”陆明渊淡淡道,“有些人做官久了,就把心磨没了。眼里只有功名利禄,忘了头顶还有青天,脚下还有黎民。”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在江陵时,见过一家五口人饿得啃观音土,母亲为了让孩子活下去,把自己手腕上的肉割下来煮汤……可最终,孩子还是死了,母亲也疯了。”
杜彦听得心头剧震,久久不能言语。
“所以我容不得任何人践踏百姓的活路。”陆明渊放下碗,目光坚定如铁,“哪怕他是朝廷命官,哪怕他背后有靠山,只要敢伸手,我就敢砍!”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
六百镇远营士兵准时抵达,在村外列阵扎营,旗帜猎猎,杀气凛然。
陆明渊率众返程瑞安县城。
这一次,不再是轻骑疾行,而是整军而进。
八百精兵列成两列,中间空出道,陆明渊骑马居中,身后押着披枷戴锁的孙智,以及数十名垂头丧气的衙役。
沿途百姓闻讯而来,纷纷涌至道旁。
起初是沉默,继而是窃窃私语,最后化作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陆青天!陆青天来了!”
“活菩萨啊!咱们有救了!”
“打倒贪官!为民做主!”
有人焚香跪拜,有人含泪高呼,更有孩童被父母高高举起,只为看清那位传说中的少年清官。
陆明渊一路未发一言,神情冷峻。
他知道,今日之举,震动的不只是瑞安。
整个温州府,乃至浙南官场,都将为之震荡。
当他踏入瑞安县衙大门时,迎接他的并非迎接仪仗,而是跪满大堂的全县官吏。
从主簿、典史到巡检、仓官,一个个面色惨白,伏地不起。
他们都知道,风暴来了。
陆明渊径直走上大堂主位,坐下,环视一周。
“尔等之中,有人清廉自守,有人同流合污。”
“我不愿冤枉一个好人,也不容放过一个恶人。”
“今日起,设立‘自陈堂’,凡愿坦白过往罪行、退还赃款者,视情节轻重,可减罪或免罪。”
“若仍心存侥幸,妄图遮掩,一旦查实,严惩不贷,株连家族!”
话音落下,堂中鸦雀无声。
片刻后,一名书吏颤抖着走出队列,扑通跪倒:“下官……下官愿自首……我曾收受孙智贿赂,篡改灾户名册……我愿退还银两,甘受处置……”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到半日,二十七人主动投案,交出赃银三千余两,牵涉六个村庄的瞒报漏赈案件。
陆明渊命杜彦一一登记造册,交由镇海司核查。
同时,他下令开放县库,将原本用于“节礼馈赠”的储备粮五千石,全部调拨灾区,优先供应赵家村等重灾村落。
并发布公告:即日起,所有灾民凭村保文书,可至县衙领取救济米一斗、盐半斤、炭十斤,为期三个月。
百姓闻讯,扶老携幼,排成长龙。
县衙门前,不再是恐惧与怨恨,而是感激与希望。
七日后,陆明渊在县衙大堂公开审理孙智案。
全县官吏、各村代表、百姓数千齐聚广场,围观审判。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
陆明渊当庭宣判:
孙智犯贪污、滥用职权、强占民产、勾结豪强等多项重罪,依《大明律》判处斩监候,秋后问斩,家产抄没,子孙三代不得科举入仕。
判决一出,万人称快。
当日午时三刻,孙智被押赴市曹游街示众,沿途百姓唾骂如雨,烂菜叶、臭鸡蛋纷纷砸向其面门。
曾经不可一世的瑞安知县,如今沦为阶下囚,满脸污秽,眼神呆滞,仿佛已魂飞魄散。
陆明渊并未停留。
他在瑞安驻跸十日,亲自督办各项善后事宜,重建户籍,整顿仓廒,提拔清廉小吏代理村务。
第十一天清晨,他登上县衙钟楼,敲响洪钟三声。
钟声悠扬,传遍全城。
他对聚集在广场上的百姓说道:
“本官今日离去,但镇海司不会走。
我留下五十名镇远营士兵,组建‘巡民事’,专司监察各县赋税、赈灾、诉讼。”
“谁再敢动百姓一口粮、一文钱,不必等我来,他们便可当场拿下!”
“此外,我已上奏朝廷,请求将温州府赈灾权下放至乡一级,由村老会公议分配,杜绝中间盘剥。”
“若朝廷不准,我愿辞官为民,与诸君共守此约!”
言罢,全场寂静,继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陆青天千岁!”
“伯爷千岁!”
陆明渊翻身上马,不再回头。
队伍缓缓驶出县城,阳光洒在青色官袍之上,熠熠生辉。
杜彦策马跟上,低声问道:“伯爷,接下来去哪儿?”
陆明渊望向远方,嘴角微扬:“台州。”
“孙智不是一个人作案。他背后,还有人。”
“我要让整个浙南的蛀虫,都看看??”
“动百姓活路者,虽远必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