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清明的28岁生日,在县委为自己安排的宿舍里度过。
门一关,县委书记的沉稳城府尽数褪去,只剩久别重逢的热烈。
这一夜,窗外高原的冷风被压在粗重的呼吸下,夫妻俩充份释放了对彼此的思念。
次日清晨五点半。
生物钟准时唤醒了刘清明。
他睁开眼,目光清明锐利。
身侧,苏清璇睡得正沉,呼吸匀称。
刘清明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压得发麻的手臂。
动作极轻地替妻子掖好被角。
下床,换上一套灰色的旧运动服,系紧鞋带,推门而出。
高原县城的早晨,空气冷冽,透着淡淡的煤灰味。
五公里的晨跑。步伐稳健,节奏分明。
这是他在基层摸爬滚打养成的习惯,越是高位,越需要一副能扛事的体魄。
跑完一圈,汗水浸透了背心,脑子却异常清醒。
县委大院外两条街,还是那家老字号面馆。
刘清明在门口的塑料矮桌前坐下。“老板,一碗肥肠面,加两根油条,一个水煮蛋。多放红油。”
市井气是最好的情报网。面还没上来,旁边几桌吃早茶的群众已经在聊东川集团倒台的八卦,言语间都是对县里雷霆扫黑的拍手称快。
刘清明听着,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用这种方法体察民情,是刘清明在云岭乡工作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深入群众,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当高墙大院和森严岗哨将干部与群众隔开时。
从物理到心里。
都形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一碗红亮诱人的肥肠面端上桌。
刘清明刚挑起一筷子,对面拉开一张塑料凳。常委副县长王甫诚坐了下来,叫了一碗江州小面。
“书记。”王甫诚递过一根烟。
“跑步去了,抽着咳嗽。”刘清明没接,指了指面碗,“先吃。”
吸溜声中,两人快速对付着早餐。官场上的试探,往往就藏在这市井的烟火气里。
王甫诚咽下最后一口面汤,拿纸巾擦了擦嘴:“书记,听说您夫人来了?”
消息传得够快。
“昨天刚到。”刘清明剥着水煮蛋。
王甫诚试探着问:“想不到您夫人是央视《社会透镜》的主持。这次来咱们茂水,是不是为了报道317案?”
“对。”刘清明把剥好的蛋扔进面汤里,“这个案子已经完成了初步侦查和取证,马上进入下一步。省里的媒体都在观望,央视嗅觉灵敏,希望能早一步介入,拿个头条。”
王甫诚心头一震。难怪省里风平浪静,原来风暴眼在央视这里。
“不管他们,我们干我们的。”刘清明喝了口面汤,语气平淡。
“那接待工作怎么弄?”王甫诚问。
“按上级领导下来视察的标准接待。”刘清明放下筷子,“规格要到。其他人住县委小招,我爱人跟我住。”
王甫诚立刻点头:“明白。县政府到时候出面办个招待会,表明一下我们的态度,也算给央视透个底。”
“你来安排。”
公事谈完,王甫诚身子微微前倾,切入正题。“书记,金川铝厂的米总昨天找到我。还在求情。”
“态度呢?”
“说机器停一天损失好几万,想让县里网开一面,先复工再整改。”
刘清明冷笑一声。“按我们商量的办。环保不达标,坚决不准开工。河水都黑了,他还跟我算经济账?”
“这我都回复他了。”王甫诚面露难色,“但为了防止他们私下排污,您要求环保部门进驻铝厂死盯着。米总放了话,厂里招了五百多工人,绝大部分是咱们县的人。停工没收入,背后就是五百个家庭、几千张嘴。他们要是跑到大院来闹,那就不是小事了。”
用民意绑架官府。资本的惯用套路。
刘清明端起粗瓷茶杯,漱了漱口,眼神骤冷。
“他敢拿工人当筹码,我就掀他的桌子。”
王甫诚愣住了。
刘清明盯着王甫诚,声音不大,字字如刀:“老王,你回去以县政府的名义下达行政指令。铝厂整改期间,不得停发工人的工资和奖金。不仅不准停,还要按最高标准核发。”
王甫诚倒吸一口凉气。“用行政命令去压?这……这没依据啊。”
“这是他们管理层排污造成的停工,凭什么让工人承担后果?”刘清明强势打断,“你让工商局和税务部门立刻跟进。务必保证这笔钱发到工人手里。”
“如果他们拒不执行呢?”
“立刻冻结铝厂的所有银行账号!”刘清明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开顶格处罚令!停掉他们的资金链。”
这简直是不讲理的土匪做派。王甫诚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书记,这样干,会不会影响我们的营商环境?”
“我们招的是企业,不是吸血虫。”刘清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县政府马上召开记者会。把铝厂排污的证据亮给全社会,把我们保护工人工资的决议也发出去。我看他米总敢不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煽动工人!”
这一手阳谋,绝了。把政府放在道德制高点,直接切断资本家的退路。
王甫诚心悦诚服。“好,我来办!”
两人吃完早餐,刘清明拿出一张钱去结账。
两人并肩走出面馆。晨雾渐渐散去,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
刘清明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身边的副手。
“老王,我跟你交个底。”
王甫诚立刻站直身子。
“08年年中以前,我不会向县政府要求任何经济考核数据。你们也不要在意这些东西。”刘清明语气沉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宿命感,“一切责任,由我这个一把手来承担。你们,只需要执行县委的决议。”
王甫诚惊愕地睁大眼睛。一个新上任的县委书记不抓GDP?但他不敢多问。人家一把手都说了承担一切责任,他只能听命。“明白!”
“关于防灾演习的事,进度怎么样了?”刘清明话锋一转。
“教育局已经拟定通知,准备先在中小学推广。要求每周进行一次逃生演习,涵盖火灾、溺水、泥石流和地震。”
“光发通知没用。”刘清明摆摆手,“人都有惰性。教育局必须下达死命令,每周的演习,每个学校都要全程录像!教育局派专人下去核查。”
王甫诚咽了口唾沫。
“这项行动,直接纳入学校领导的成绩考核。”刘清明胸有成竹地说。
“您怕他们敷衍了事?”
“必须落实到人。”刘清明声音平平淡淡,“告诉下面,谁敢弄虚作假、走过场,直接就地停职!把位子腾出来,让有能力的人上。”
清晨的风吹过街角,王甫诚却觉得脖子发凉。
为了一个防灾演习,直接祭出官帽做威胁。
一旦牵扯到乌纱帽,那些校长哪怕是装,也得把演习装得像模像样。直取要害。
“我立刻开会落实。”王甫诚重重点头。
刘清明看着王甫诚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地望向金川州连绵的山脉。这些措施一出台,自己一个霸道不讲理的风评,只怕就会传开了。
但刘清明不在乎。
他只有一个坚定的目标。
谁挡谁死!
十五分钟后。
刘清明拎着打包的早餐推开宿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