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西市的鱼肆浸在破晓前的靛蓝色里,檐角冰棱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坑洼。白璃靴底碾过板缝里半干的鱼鳞,腰间磁石坠子隔着衣料发烫,青龙纹路硌着掌心——这是赵清漪咽气前塞进她手里的物件,此刻正随着鱼肆深处的某道机关共鸣震颤。
"老板娘,这鲤子怎么卖?"裹着雪貂狐裘的身影突然挤到摊前,九色石手链撞上装活鱼的柏木盆,惊得盆里青鲤甩尾跃起。阿依娜偏头躲过溅起的水花,领口雪貂毛却沾了腥气,湿漉漉地贴住锁骨下方三寸的旧疤,"要现剖的,血放干净些。"她指尖戳了戳最肥硕的那条,丹蔻在鱼鳃处按出月牙印。
白璃眯眼盯着鱼贩掌柜刀疤脸上跳动的横肉。那汉子握刀的手背青筋如蚯蚓盘结,剖鱼时总把拇指按在鱼鳃三寸处,像是丈量什么。当刀刃第三次划过同样位置时,她突然伸手按住木案,磁石坠子撞在榆木上发出闷响:"劳驾,这两尾鲤鱼我全要了。"
"慢着!"阿依娜的银刀已插进鱼腹,刀柄镶嵌的孔雀石在晨光里泛着妖冶的蓝,"陛下让我协查盐案,白姑娘连条鱼都要抢?"刀尖挑开鱼肚,黏稠内脏裹着蜡丸滚落案板。鱼肆掌柜的砍骨刀突然转向,刀背挟着腥风砸向阿依娜手腕,腕间九色石手链迸出火星——三年前云梦泽畔,这串磁石链曾吸住过项籍射来的鸣镝。
白璃旋身甩出磁石盾,青铜圆盘擦着阿依娜耳畔飞过,吸住刀刃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阿依娜趁机捏碎蜡丸,羊皮纸刚展开半寸,鱼摊下的暗格突然弹起樟木匣。十八枚毒针伴着机括脆响迸射,针尖泛着云梦泽特有的靛蓝色,在雾霭里划出幽光。
"当心!"白璃扯过旁边挂咸鱼的草绳,磁石盾在头顶飞旋成网。毒针被尽数吸附的刹那,却见阿依娜徒手攥住射向咽喉的那枚,鲜血顺着指缝滴在羊皮卷上,将"阿房宫"三个字洇成暗红:"我说过,陛下信我多些。"她染血的唇勾起弧度,耳畔孔雀石坠子晃过幽光,内侧"蓟城·雪"的暗纹如毒蛇吐信。
鱼肆掌柜抄起剖鱼刀劈来,刀刃带起的腥风掀翻装黄颡鱼的竹篓。白璃抬脚勾起篓子,滑腻鱼群泼洒而出,青鱼在青石板上拍打尾鳍。那汉子踩上翻腾的鱼身摔了个趔趄,后颈暴露出寸许见方的刺青——双头蛇纹的燕国死士标记沾了鱼血,在晨光里格外狰狞。
"留活口!"白璃话音未落,阿依娜已甩出腰间银链。链头九色石磕上壮汉后脑的闷响里,混着鱼鳔在木桶中爆裂的黏腻声。桶底黏着的盐粒混着铁砂簌簌掉落,在曦光里闪着诡异的金属光泽——半月前查封田氏盐铺时,同样掺着铁砂的粗盐险些要了蒙恬的命。
"水道图?"白璃用磁石吸起落在地上的羊皮纸。咸阳蛛网般的地下水道网络里,朱砂笔在阿房宫旧址画了个滴血似的红圈。她指尖抚过图纸边缘焦痕,突然嗅到若有若无的龙脑香——赵清漪总爱在密信角烙上这种熏香,最后一次闻见是在她冰凉的尸身上。
阿依娜突然闷哼着扶住木案,接毒针的手掌已泛起蛛网状青紫。染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进木纹,冷汗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在锁骨窝积成晶亮的水渍:"云梦泽的'三步倒'......倒是比楚宫旧藏更烈些。"她喘息着扯开狐裘系带,胸口的狼头刺青随呼吸起伏,那是匈奴王庭最高阶死士的印记。
"逞什么能!"白璃扯下束发的青绸带扎紧她小臂,绸带边缘绣着的墨家暗码沾了血愈发清晰,"当年楚怀......"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她想起赵清漪咽气前攥着自己手腕的力道,那截皓腕上同样蔓延着蛛网般的青紫,只是彼时她们在暴雨中的地宫里,而此刻鱼肆檐角正滴着带冰碴的雪水。
阿依娜咬开腰间皮囊仰头灌酒,腥臭药液顺着下颌流进衣襟。染毒的指尖抚过水道图某处,羊皮突然显出蛛网状的暗纹:"双重密写?"她嗤笑着用银刀划破指尖,血珠滴在图纸上化作蜿蜒红线,"燕国人就这点伎俩?"冷汗浸透的鬓发贴在脸颊,孔雀石坠子随着喘息轻晃,内侧暗纹正对着白璃的方向。
白璃的磁石坠子突然剧烈震颤,青龙纹路与匣上凹槽严丝合缝。她掀开暗格夹层,铸铁密匣的锁眼正与盐枭账册里拓印的纹路吻合。青铜锁面上斑驳的绿锈间,隐约可见赵清漪惯用的点漆标记——那是她们约定的暗号,意味着"内有连环机关"。
"别动!"阿依娜的银刀抢先插进锁孔,刀身映出她苍白的唇色,"这机关要见血才能......"
话音未落,密匣喷出酸雾。白璃拽着阿依娜滚到咸鱼堆后,磁石盾吸住飞溅的铜钉,在木案上钉出北斗七星的形状。阿依娜喘着气扯开衣襟,狼头刺青下的旧伤疤微微抽搐:"你早知道有二次机关?"
"墨家九连环锁,第七次转动必触发毒弩。"白璃用发簪挑开匣底夹层,青铜钥匙掉在血泊里,"但掌柜的刚才摔倒时——"她瞥了眼昏迷的壮汉被铁砂划破的裤脚,"已经替我们转过六次了。"钥匙齿痕与赵清漪临终紧攥的纹样重叠,那个雨夜她掰开尸僵手指的画面突然刺痛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