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岁月长河的来历(1 / 1)

西覃这一方把调查的结果告诉了大隋,但隐瞒了他们对孟执谕的猜疑。奈何妖王的担忧倒不是无的放矢。而祂此次的行动,也无疑让荡妖事件提前。只是目标不再是奈何海,而是除了汕雪以外的整个隋覃天下。奈何海已空,隋覃的合作就变得更简单。凶神折丹祂们自困汕雪,目前来说是好事。因为不必直接打照面。但整个隋覃天下的妖怪只是躲藏起来,并不是没了。他们无需再顾及奈何海是否有异动,可以全身心各自把心力放在降妖除魔上。奈何海的浪头比往日更高,黑云压得极低,仿佛要坠入海中,又被无形之力托住,翻滚如沸。浪花撞在壁垒上,溅起的水雾不是寻常的白,而是泛着青灰,似有蚀骨之毒,一沾即腐。柳翩站在最前,青衫下摆被风撕得猎猎作响,她手中那柄未开锋的“素问”横于身侧,剑鞘微颤,不是因惧,而是因感应——壁垒之下,何郎将盘坐处,气机已凝成一线银光,自丹田直贯百会,如针刺天穹,又似绷至极限的弓弦,随时会崩断,亦随时可裂空。“他……快成了。”柳翩轻声道,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风浪轰鸣。身后诸人皆屏息。磐门弟子、满棠山旧部、连同几位自苦檀赶来的青玄署巡使,都未言语。他们见过太多破境失败者——肉身炸裂、神魂溃散、黄庭崩塌如沙塔,最后只剩一具焦黑枯骨,连转世之机都被飞升反噬撕得粉碎。何郎将不同。他既无隋侍月那般师承剑圣、得灌剑意;亦无穆阑潸那般静水流深、百年守一;更无韩偃生来见神、命格逆天。他有的,只是酒壶里倒不尽的烈酒,腰间晃不休的旧刀,还有被陈景淮亲手斩去半截右臂后,用铁链绞紧伤口、咬着木棍硬挺过来的七年。七年前,他在大隋北境霜原独战三妖王,左腿被冻煞寒螭咬碎,右臂被蚀心蟒绞断,浑身经脉断了十七处,神海几近干涸。那时没人信他还能提刀。可他提了。用嘴叼着刀鞘,用残臂夹着刀柄,一刀劈开霜原雪幕,斩下蚀心蟒首。从此,霜原再无人敢提“何郎将”三字,只道是“断臂鬼”。如今这鬼,要登大物之阶。风骤然停了一瞬。浪也滞了。整个奈何海,仿佛被一只巨手按住咽喉。壁垒之下,何郎将缓缓睁眼。他左眼仍是人间温润的琥珀色,右眼却已化作纯白,不见瞳仁,唯有一道竖痕般的金线,自上而下,缓缓睁开——那是黄庭初成时,神识淬炼至极所凝的“观劫目”,专照破境时心魔幻影、天劫虚相。寻常修士破境,只需开一目,可他开了两目。左目照世,右目观劫。双目并启,意味着他不躲、不避、不借外力护持,要以残躯硬接天道之问。“来了。”柳翩握紧素问。话音未落,黑云骤裂。一道赤色雷光自云中劈下,粗如山岳,其上缠绕无数哀嚎面孔——全是死在他刀下的妖魔残念,被天道勾出,化作心劫雷火。此非寻常天劫,乃“业火劫雷”,专惩杀戮过重、因果缠身者。何郎将一生所斩妖魔,不下三千,其中凶神座下大妖十七,妖王亲信四十九,更有六位曾屠城灭国的古妖遗种。这些血债,天道记着,今日便一笔笔清算。雷光未至,壁垒已震颤欲裂。磐门弟子纷纷后退,有人面色惨白:“这哪是破境……这是渡劫!”“他……扛得住么?”有人颤声问。无人应答。只听一声低笑。是何郎将。他竟笑了。笑声嘶哑,像钝刀刮过锈铁,却奇异地穿透雷声,传入众人耳中。他未起身,仍盘坐于壁垒石台之上,右手残肢处铁链哗啦作响,左手却缓缓抬起,五指张开,迎向那毁天灭地的一击。没有刀。他没拔刀。众人愕然。却见他掌心向上,掌纹纵横如河,赫然浮现出一幅微型山河图——不是神国投影,而是他这些年走过的路:霜原雪线、陇西戈壁、南离瘴林、摇山云梯……所有踏过之地,所有饮过之酒,所有斩过之敌,所有埋过之骨,此刻尽数在掌心流转,凝成一道苍灰色的“行路印”。这是他独有的“道基”。别人铸黄庭,靠的是吞纳天地炁,炼化星辉月华;他铸黄庭,靠的是踏遍人间险地,以足为笔,以血为墨,把整片天下画进自己体内。雷光劈落。轰——!赤焰炸开,壁垒半边坍塌,碎石如雨。烟尘弥漫中,何郎将身影模糊,可那掌心山河图却愈发清晰,灰光暴涨,竟将业火劫雷一寸寸吸纳入内。雷火咆哮,面孔嘶吼,可山河图不动不摇,只缓缓旋转,将万千怨念、百千血债,尽数碾作最本源的“行路之炁”,反哺黄庭。“他在……炼劫?!”崔平碌失声。姜望立于远处礁石之上,眉峰紧锁。他见过太多破境者,也见过帝师渡劫、韩偃引雷,可无人如斯——不引天雷淬体,不借外力镇压,反将劫雷当养料,把业火当薪柴,硬生生烧出一条登阶之路。阿姐的声音忽然在他神海响起,平静如古井:“他选的路,最凶,也最真。别人怕因果,他把因果踩进脚下,当作垫脚石。所以他的黄庭,不叫‘玄门’‘玉枢’‘紫府’,就叫‘行路’。世上第一条,由人自己踏出来的黄庭。”姜望心头一震。行路黄庭?难怪他迟迟不破——非不能,实不愿。若黄庭未成形,强行破境,只会让业火反噬自身,化作心魔烙印,永世不得解脱。而今他黄庭已成,山河为骨,行路为筋,业火反成淬火之炭,劫雷恰是锻刀之锤。烟尘渐散。壁垒废墟中央,何郎将依旧端坐。右眼金线已隐,左眼温润如初,唯独他身后,浮现出一座虚影——非宫阙,非楼台,而是一条蜿蜒向天的石阶,阶上布满鞋印、刀痕、血渍与酒渍,每一级台阶,都刻着一个地名:霜原、戈壁、瘴林、摇山、奈何海……尽头处,云雾缭绕,看不清是天门,还是另一处人间。“行路黄庭,成。”阿姐语声微顿,“第二座,也快了。”话音未落,何郎将左掌蓦然翻转,掌心山河图倏然倒悬,灰光如瀑倾泻而下,直灌入他早已枯竭的右臂断口。铁链寸寸崩断,焦黑皮肉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骨骼——其色如青铜,其纹似山脊,骨节处隐隐透出微光,竟与身后石阶同频共振。“他在……重铸手臂?”甘梨惊呼。“不。”姜望摇头,目光灼灼,“他在铸第二座黄庭。以断臂为基,以业火为炉,以行路为引——铸一座‘断臂黄庭’。”此言一出,满场俱寂。黄庭可铸,但绝无可能以残躯为基!人体五窍、四肢、百骸,皆属凡胎,唯丹田、泥丸、膻中三处可承道基,余者尽为桎梏。古来多少天骄,断肢后修为尽废,便是因神海与黄庭之间的“道络”被斩断,再难贯通。可何郎将偏要逆此常理——他不补断臂,反以断臂为鼎,将业火劫雷余烬、行路山河残炁、乃至自身精血神魂,尽数熔炼其中,硬生生在断臂残根处,开辟第二座黄庭!“轰!”第二声雷爆。这一次,是青紫色。天道震怒。两座黄庭,同出一人,且非天生异禀,而是以伤换道,以残求全,此等行径,已近乎亵渎大道。天道降下“诛妄雷”,雷光之中,浮现一尊手持量天尺的虚影,尺尖直指何郎将眉心——此雷不劈肉身,专诛神魂,一击即散其灵台,废其道基,永堕凡俗。何郎将终于动了。他缓缓起身。残躯挺直如松,左掌山河图收于袖中,右肩断口处青铜骨节嗡嗡震鸣,竟自行延展出三寸骨刃,寒光凛冽,刃尖滴落一滴赤金血液,落地即燃,烧出一朵小小的、永不熄灭的火焰。他抬步,踏向壁垒边缘。一步,石阶虚影延伸一丈。两步,青铜骨刃暴涨至三尺。三步,他立于悬崖之巅,直面诛妄雷光。没有言语。没有剑意。没有符箓。他只是抬起那只新生的青铜手臂,五指张开,掌心朝天,仿佛要接住那毁灭一切的雷光。“他疯了!”柳翩失声。“不。”姜望目光如电,“他在教天道一件事——”“人走路,从不需天准。”话音落,诛妄雷至。雷光吞没他全身。可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何郎将左眼猛地闭上,右眼金线再度亮起,却不再观劫,而是——照己。观劫目,照劫;观己目,照命。他以观己目,照见自己残躯、断臂、业火、血债、山河、石阶……照见这一生所有不堪、所有狼狈、所有不配登阶的“理由”。然后,他轻轻一笑,张口吐出一口浊气——那气竟化作一道灰白剑气,迎着诛妄雷,逆斩而上。不是抵挡。是斩断。斩断天道加诸于他的“定论”。“咔嚓。”清脆一声。不是雷裂,是天道虚影手中量天尺,断了一截。雷光骤然黯淡三分。何郎将立于原地,衣袍尽碎,皮肤焦黑,可那青铜骨臂完好无损,掌心火焰熊熊燃烧。他低头,看着自己新生的手掌,又抬头,望向云层之后——那里,隐约有旧天庭残骸的微光一闪而逝,似被他这一斩所惊动。“找到了。”阿姐声音微扬,“旧天庭,就在他斩断量天尺的瞬间,泄露了一丝气息。荒山神藏得再深,也挡不住‘行路黄庭’对‘天路’的天然感应。祂的神海,正位于旧天庭正下方三百里——坐标已定。”姜望霍然转身,长袍翻飞:“阿姐,动手?”“不急。”阿姐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他还没完。”果然。何郎将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尽奈何海上空所有云气,吸干方圆百里天地之炁,吸空壁垒废墟中残留的业火余烬。他胸膛高高鼓起,又缓缓吐出——吐出的,不是气。是一声长啸。啸声初如闷雷滚地,继而裂云穿霄,最后竟化作实质音波,凝成一柄灰白长刀,横亘于奈何海上空,刀锋所向,直指海心深处。“吼——!”啸声未绝,海面骤然沸腾。不是浪涌,是整片海水在沸腾。无数黑影自海底浮起——非妖非魔,而是被何郎将斩杀后沉入海中的妖魔残魂,被这一啸尽数唤醒,被行路黄庭牵引而出,聚成一道漆黑洪流,汇入那灰白长刀之中。刀,更亮了。刀身之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名字:蚀心蟒、冻煞寒螭、黑鳞蛟、九尾魇狐……全是死在他刀下的大妖凶兽。它们的怨念、不甘、执念,此刻皆被行路黄庭净化、统御、重塑,化作刀中“兵魄”。这是何郎将的刀。不借神兵,不炼法宝,以自身为炉,以业火为焰,以行路为纲,以万魂为材,铸就的第一柄真正属于“何郎将”的刀。“刀名——”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钟,“断路。”断路刀出,天光乍暗。奈何妖王蛰伏于海心万丈深渊的宫殿之中,正欲召来嘲谛与折丹共议对策,忽觉神海剧震,眼前浮现出何郎将持刀立于云端的影像。祂手中那柄灰白断路刀,刀尖正对着祂藏匿旧天庭的方位。“他……看见我了?!”奈何妖王首次失声。不,不是看见。是“认出”。认出了旧天庭的气息。认出了祂藏匿的坐标。认出了……祂的恐惧。荒山神炼化旧天庭,是窃天之功;何郎将以行路黄庭斩断量天尺,是逆天之志。两者相遇,无需言语,已是不死不休。姜望仰首,望向那柄悬于天穹的断路刀,忽而明白阿姐为何说“还没完”。因为这一刀,不是劈向奈何妖王。也不是劈向荒山神。而是劈向——飞升路本身。刀锋所指,正是黄小巢当年飞升时撕裂的那道虚空缝隙。如今缝隙愈合,可断路刀的刀意,已将那处虚空重新割开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裂痕之后,隐约可见一片破碎星宇,一座坍塌宫阙,以及……一扇半掩半开、布满蛛网般裂痕的青铜天门。旧天庭。它还在。而何郎将,正用断路刀,为所有困于人间的大物,劈开一道真正的——登天之路。风又起了。比先前更烈。浪更高。可这一次,浪花不再是青灰色。是金色。无数金屑自断路刀裂痕中飘散而出,落于奈何海面,所触之处,海水沸腾化作金液,金液又凝为金莲,一朵,十朵,千朵……铺满整片海面,灿若星河。柳翩怔怔望着,忽然想起何郎将当年在霜原斩下蚀心蟒首后,曾醉卧雪地,指着漫天星斗说:“天路窄,容不下我这断臂之人。那我就……自己劈一条。”那时无人当真。今日,他劈了。姜望闭目,神海中阿姐的声音清晰如刻:“旧天庭坐标已定。荒山神重伤未愈,神海不稳。黄小巢飞升反噬未消,可再试一次。而何郎将的断路刀,已为飞升路凿开第一道缝隙——时机,到了。”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通知韩偃、帝师、隋侍月、穆阑潸。三日后,满棠山,共启飞升。”风卷残云。金莲映日。断路刀悬于天门裂缝之前,微微震颤,仿佛在等待。等待一场,注定改写人间纪元的——登天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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