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7章 生物钟(2 / 2)

他走进了浴室。

浴室很大,淋浴喷头沿着墙壁排成一排,大概有三十个。喷头是银色的,水从喷头里喷出来,打在瓷砖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水雾弥漫在整个空间里,把灯光柔化了,把所有人的轮廓模糊了,把所有的声音——水声、脚步声、呼吸声——都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嗡嗡的、低沉的、没有旋律的合唱。

赵旷走到一个淋浴喷头下面,拧开水龙头。

水从喷头里冲下来,砸在他的头顶上,顺着他的头发流到他的脸上,从他的脸上流到他的脖子上,从他的脖子上流到他的肩膀上,从他的肩膀上流到他的胸脯上、背上、手臂上、大腿上、小腿上、脚上,最后从脚底流走,流进地漏里,带着他身上的泥、汗、盐渍、干了的血迹、磨破的皮肤的碎屑、和那些他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于他皮肤表面的、过去几天里积攒下来的所有的疲惫和紧张。

赵旷低着头,水从他的头顶往下流,在他的下巴上聚成一条水线,滴落在瓷砖地面上。他的眼睛闭着,不是因为水进了眼睛,是因为在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个他很久没有感觉到的东西——安全。不是训练中的安全,不是有护具、有哨声、有医务室的那种安全,是那种你在一个不会有人喊你集合、不会有人吹哨、不会有人在你睡着的时候把你从床上拽起来的地方,你可以闭上眼睛,你知道你不需要在下一秒睁开眼睛的那种安全。

他不知道水已经在脸上流了多久了。他睁开眼,转过身,背靠着墙壁,坐在了瓷砖地面上。瓷砖是热的,地暖的热量透过瓷砖传到他的皮肤上,他的背、他的腰、他的臀部——这些在过去几天里被沙袋的肩带勒过、被地面的碎石硌过、被泥地的寒冷冻过的部位,在温热的地砖上一点一点地、像冰块在阳光下一样地、慢慢地化开了。

他坐在那里,淋浴喷头的水还在冲着他的脚。他的脚趾在温水的冲刷下微微蜷缩又张开,蜷缩又张开,像一个婴儿的手在抓握什么东西。

旁边有人在说话,但不是对他说的。声音是从水雾的某个方向传过来的,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那是周锐的声音——因为周锐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别人快,像一把机关枪,突突突突的,中间不停。水雾把他的声音磨圆了,磨软了,磨得像棉花一样,听不出是什么字,只能听出是一个人在说话,在不停地说话,在说一些他憋了很久的话。

更远处有人在笑。不是大笑,是很轻很短的、像被水呛了一下一样的那种笑。然后是另一个人的笑声,比第一个人重一些,低一些,像一把大提琴在回应一把小提琴。

赵旷坐在瓷砖地面上,闭着眼睛,听着这些声音。

他没有笑。

但他的嘴角,在某一瞬间,动了一下。

秦渊没有进去。他站在洗浴中心的大门口,背对着门,面朝着街道。他的作训服还穿在身上,他的靴子上还有泥,他的头发还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站在那个位置,像一个保安,像一个门卫,像一个在等人的人。

马振东从卡车那边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你不进去?”马振东问。

秦渊说:“不进。”

马振东看了他一眼。秦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马振东注意到他右手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不是紧张,不是不耐烦,是在脑子里把一件事情翻来覆去地、从每一个角度地、像拆一台机器一样地拆开,然后重新组装。

马振东说:“你在想什么?”

秦渊说:“我在想,上级会怎么说。”

马振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看着秦渊,想从那张脸上找到“我在开玩笑”的痕迹。没有。秦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你刚才不是说你来负责吗?”马振东说。

“我说了。我在想他们会怎么说。不是担心,是想。”秦渊说,“想知道他们会用什么词。‘擅自离岗’?‘未经批准’?‘违规带兵’?‘有损形象’?还是‘脱离组织擅自行动’?”他停了一下,“我想知道他们会用哪一个。”

马振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秦渊说:“不管用哪一个,都一样。”

马振东看着他。

秦渊说:“他们批评完了,我下次还会这么做。”

第十二天的凌晨,基地的灯没亮。

不是停电,是秦渊让关的。他在前一天晚上通知所有人:凌晨两点集合,不吹哨,不亮灯,所有人摸黑整理装备,两点十五分准时发车。没有人问为什么。经过这些天,所有人都学会了一件事——秦渊说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知道为什么。知道为什么当然好,不知道也不影响执行。

常小北在一点五十八分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自己身体里的生物钟叫醒的。

章节报错(免登录)
上一页 书页/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