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零星的起立,是两千多人同时起立。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没有停歇的意思。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擦眼泪,有人在拥抱旁边的人。Richardson站在讲台旁边,用拳头堵着嘴,肩膀在微微颤抖。
陈建国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侧台。二十米,两分钟,每一步都踩在掌声里。
回到后台的时候,陈建国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腿抖得厉害,不是紧张,是累了。从侧台走到讲台中央,再从讲台中央走回来,四十米,将近四分钟,这是他康复以来单次行走的最长距离。
曼因斯坦站在后台等着他。
「建国,你超时了。」
「超了多久?」
「你说了快十分钟,Richardson只给了你五分钟,但他没有打断你。」
陈建国笑了,笑得很累。「教授,我说得怎么样?」
曼因斯坦看着他:「你说得很好,比我想像的好一万倍,不是因为你的话有多漂亮,是因为你站在那里本身,就是最好的演讲。」
李姐从旁边冲过来,抱住了陈建国,哭得说不出话。陈建国拍了拍她的背,轻声说:「别哭,好好的,哭什么,好多记者呢,别让他们看到了。」
李姐立即破涕为笑。
弗里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南都飞过来了,站在后台的角落里,手里拿着那本《西游记》。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建国,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弗里茨,」陈建国叫他,「M7怎么样了?」
「M7很好,」弗里茨说,「它今天跑了四百米,破了Hoffnung的纪录。」
陈建国笑了。「你帮我跟M7说,谢谢它,没有它,我今天走不了这四十米。」
弗里茨点了点头。
「我会转告的,但它听不懂中文,我要用德文说。」
「M7听得懂德文?」
「应该吧!」弗里茨认真地说。
陈建国的演讲视频在当天下午就被放到了网上。
Richardson安排学会的媒体团队剪辑了一个三分钟的精华版,配上了英文字幕,发布在学会的官方网站和YouTube频道上。标题很简单:「陈建国——希望大使的演讲」。
三天之内,这个视频的播放量突破了五百万。
留言来自全世界各个角落,用各种语言写成的,但意思都差不多。
「我哭了,我是一个脊髓损伤病人的家属,我等这样的消息等了十五年。」
「陈先生,你是英雄,不是因为你站起来了,是因为你站起来了之后,没有忘记那些还坐着的人,没有忘记将这个好消息和全世界患者分享。」
「我是神经外科医生,做脊髓损伤手术做了二十年。这个视频让我重新思考,我到底在做什么。」
「杨平教授丶曼因斯坦教授是英雄。」
「杨平教授的理论太伟大了,居然可以帮助脊髓损伤修复取得突破。」
也有人在留言里艾特了曼因斯坦,问他什么时候能把这项技术用于人体临床试验。
曼因斯坦没有回覆这些留言,他让唐顺统一回复了一句:「目前该技术仍处于临床前阶段,仍在进行安全性和有效性的验证。我们正在加快推进,但不会为了抢时间而牺牲安全。请相信我们,也请再等一等。」
这个回复被置顶在留言区的第一条。
旧金山年会结束后,Richardson给杨平打了一个电话。
「杨教授,陈建国的演讲视频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让我觉得,我过去二十年做的主旨报告都是废话。」
「您的报告不是废话,科学的进步有赖于所有人的协作努力,我们不过是承担了最后的临门一脚。」
Richardson沉默了一会儿。
「杨教授,我打算把陈建国的演讲视频作为我们学会的官方宣传片,放在我们的网站上,永久展示,你觉得可以吗?」
「当然可以。」
Richardson沉默了良久。
「杨教授,我向您真诚地说一声对不起,当时你发表三维导向基因理论丶K疗法的时候,我曾经都是反对者,现在看来,我当时多么幼稚可笑。」
杨平平淡地说:「科学本身就是在不断地质疑中进步。」
「可是……可是……当时我的质疑来源于主观的偏见,并没有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真的,我为我的无知傲慢向你道歉,希望你原谅我。」Richardson鼓起勇气说。
杨平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桌面,对着话筒说:「如果你的质疑来源偏见,那确实非常糟糕,既然你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觉得可以原谅你,但是希望你以后记住,傲慢无知的偏见不会影响别人进步,只会影响自己。」
Richardson老脸一红,在电话那边诚恳的说:「我记住了,杨教授,谢谢您。」
是啊!
傲慢无知的偏见不会影响别人进步,只会影响自己。
曼因斯坦现在在脊髓损伤领域取得巨大突破,而自己这些年却关在偏见的牢笼里,不知不觉被甩得远远的,要不是那篇论文,他还一直以为自己站在学术之巅。
现在看来,自己当时不过是一个小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