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它在看自己的腿,」韦伯指了指M7的眼睛,「M7在看自己的腿动,如果只是反射,它不会看。」
杨平顺着韦伯的手指看去。M7的头微微偏向右侧,眼睛盯着自己的后腿,目光里有一种专注,像一个孩子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手。
「记录时间,」杨平站起来,「术后第四十二天,右后肢出现自主运动。记录形式,屈伸模式,三个关节协同。记录观察者,所有人。」
唐顺掏出手机,开始打字。杨平转向伊娃。
「伊娃,今天下午做运动诱发电位测试,我要知道皮质脊髓束的功能完整性。」
「好!」
「弗里茨,从今天开始,每天记录M7的自主运动次数丶频率和幅度,做一个表格。」
「好!」
「韦伯教授,蛋白质组学的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今晚!」
「今晚发给我,任何时间都行。」
韦伯点了点头。
「其他人,」杨平看着房间里的人,「该做什么做什么。M7动了,是好事,但离走路还很远。不要高兴得太早,也不要把消息传出去。还没到庆祝的时候。」
人群散开了,带着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和掩饰不住的笑容。汉斯在走廊里用德语气喘吁吁地打电话,估计是打给德国的家人。莉娜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伊娃回到测试台前,开始调试设备,手指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在赶着做什么。
韦伯做了一辈子研究,见过太多次「突破」的幻觉,一个漂亮的实验结果,一篇高分的论文,一个热闹的新闻发布会。然后是漫长的等待,等待别人重复,等待临床试验,等待审批。
「杨教授,」韦伯说,「M7动了,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杨平转过身,看着韦伯,「意味着我们的路走对了。」
「不只是走对了,」韦伯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杨平能听见,「是走通了,原细胞激活丶外源性干细胞移植丶瘢痕调控丶中枢敏化闭环抑制,四个技术迭在一起,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是四个一乘在一起,等于一万。」
韦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个在桌面上反覆出现的小动作,此刻出现在了白大褂的袖口里。
下午两点,伊娃的运动诱发电位测试开始了。
M7被轻度麻醉,趴在测试台上。它的头部固定在一个特制的支架上,头皮上贴了电极。伊娃用一种经颅磁刺激仪,在M7的运动皮层上方施加一个短暂的磁场脉冲,然后在后腿的肌肉上记录诱发的电活动。
「第一组刺激,百分之六十强度。」伊娃按下按钮。
示波器上跳出一条平平的基线,没有波形。
「百分之七十。」
平线。
「百分之八十。」
平线。
伊娃的手指在调压旋钮上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在旁边坐着的杨平,杨平的表情没有变化,目光钉在示波器上。
「百分之九十。」
示波器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波峰,像地平线上刚刚探出头的太阳。波峰很小,幅度不到正常值的十分之一,但它存在,清晰而确定。
伊娃的手指收紧了。
「百分之百。」
这一次,波峰变大了,幅度达到正常值的四分之一。潜伏期比正常值长了近两倍,说明神经传导速度很慢,像一条坑坑洼洼的旧路,车子勉强能开,但颠簸得厉害。
「记录,」伊娃对着旁边做记录的莉娜说,「运动诱发电位可引出,阈强度百分之九十,幅度为正常的百分之十二,潜伏期为正常的百分之二百一十。」
她转过头,看着杨平。
「皮质脊髓束的传导功能已经恢复,虽然很弱,但通了。」
杨平点了点头。他没有笑,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兴奋,是确认,像走在一片浓雾里,突然看到了路标,上面写着一个字——对!
韦伯站在测试台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翻盖手机。他看了杨平一眼,杨平微微点了点头。
韦伯拿着手机,走出了测试室,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他要向朋友们报喜。
M7的自主运动在术后第七周出现了爆发式的进展。
第六周的第一天,它只能做单次的丶不连续的屈伸。到了第六周周末,它已经能连续屈伸三次,脚趾抓握的力度明显增强。第七周的第一天,弗里茨早上进动物房的时候,发现M7从垫子的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大约三十厘米的距离。
它自己挪的。
弗里茨把这段录像放给所有人看的时候,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画面里,M7趴在垫子上,两条后腿交替蹬踏,像一个正在学习爬行的婴儿,动作笨拙但坚定。它每蹬一下,身体就向前移动一点,一点一点,三十厘米用了将近两分钟。
但它是自己挪的。
「这不是反射,」伊娃指着屏幕上的逐帧分析,「注意看这个,蹬踏的时机和幅度是变化的,说明有高级中枢的调控。如果是脊髓水平的节律发生器,步态应该是刻板的丶重复的,但这个不是,每次蹬踏都不一样。」
杨平说:「它在学习,M7在重新学习怎么走路。」
莉娜把这句话记在了实验记录本上,用红笔圈了起来。
韦伯后他站起来,走到动物房,M7正趴在笼子里,后腿蜷着,但姿势比上周舒展了很多。
「M7,」韦伯蹲下来,隔着笼子的栏杆看着它,「你真是了不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这次这么快能够修复脊髓的损伤,说明外源性干细胞在某种条件下可以促进原细胞的修复,这是了不起,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十年。」
M7偏过头,看着韦伯,棕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韦伯伸出手,M7又伸出了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