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条写的是:违反本规定者,视情节轻重予以扣发绩效、通报批评直至解除劳动合同。
曹玉娟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明月签的名字,笔迹比平时重了许多,萧明月的"月"字最后一划几乎划破了纸。
康月娇看完之后直起身,揉了揉眉心:"陈明远这份东西写得没毛病,每一条都站得住。可是明月,你想过没有,萧二哥那个人一看这玩意儿就知道是针对他的,他那个脾气……"
"他今天已经知道了。"明月打断她,声音忽然有了一种很淡的平静,像风吹过水面之后慢慢恢复的平整,"我刚才跟他说的就是这上面的内容。扣钱,以后采购东西归采购部统一采购,签复核,他接受不了。"
曹玉娟合上文件,轻轻放回桌面,语气带着犹豫:"明月,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二哥的工作确实没人替得了。那些机器,坏了他能修,外面的维修工来了连电路图都看不懂。你扣他钱,他要是真撂挑子走了,公司怎么办?"
明月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的几个字,陈明远写的,规规矩矩的楷体,没有一丝潦草。她想起昨天下午陈明远坐在她办公室里的样子,说出"规范制度"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为她铺一块垫脚的石头。她知道陈明远已经在替她考虑了——制度只说是"规范",没有提"查处",没有提"贪污",连"违规"两个字都写得含蓄。他给了她余地,让她去处理自家人的事,不用别人插手。
可正因为陈明远做得太体面了,她才更没办法退。如果今天糊弄过去,她怎么面对陈明远?那是人家熬了半个月的夜逐条比对写出来的东西,一字一句都带着认真。
"玉娟,"明月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像一根线快要断了,"你说二哥要是真走了,我身边是不是就真的没人了?"
这话问得太直白了,白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接。曹玉娟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是拍了拍明月的肩膀,没出声。康月娇别过脸去看着窗台那盆绿萝,叶尖刚被修剪过,整齐的切口还泛着青绿的水渍。
角落里的徐知微忽然开口了。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站在曹玉娟身边,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萧总,这份文件我没资格说什么。但我觉得,陈总写这个东西,不是为了赶走谁。他加了'复核'这一条,是留了弹性的——只要价格回到合理区间,暂时萧师傅手里的采购权其实没少太多,只是多了一道复核的手续。如果萧师傅愿意配合,这件事没有那么严重。"
明月抬眼看着徐知微,小姑娘站得端端正正,说话不卑不亢,像一支笔。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酸涩——连一个刚来不久的助理都看得清的事,二哥怎么就不肯想想呢?二哥心里只装着他的委屈,他的辛苦,他膝盖上磕破的皮,他发烧三十九度蹲在车间里的那个下午。那些确实是真的,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可是为什么他看不到她的为难?看不到她站在中间被两边撕扯着?
她想起二哥最后那句话:"看你身边还有谁。"他把大哥的事、志生的事、现在自己的事串成一条线,得出一个结论——她是个把所有人都推开的人。
志生的事情,二哥是怎么知道的?明月的手指在桌下慢慢蜷起来。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离婚的细节,对外只说"是自己对不起志生"。可二哥说得那么笃定——"被你赶走了",好像他亲眼看见了那天晚上戴志生拖着行李箱离开家的样子。难道志生跟他说过什么?还是二哥自己在猜,猜对了?
她不敢想下去了。那一段回忆像一道旧伤,表面上愈合了,但每一次被触碰到,底下都是钝钝的疼。
"知微,"明月开口,声音恢复了一些气力,"这份文件你拿去复印三份,一份给陈明远,一份送到财务存档,一份留在我这里。然后你告诉陈明远,就说我签了,从今天起执行。"
徐知微点头,双手捧起文件,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
办公室里只剩曹玉娟和康月娇陪着明月。三个人沉默了一阵。康月娇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软了不少:"明月,那你二哥那儿……"
"我会再找他谈。"明月说,但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也没多少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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