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北行有期(1 / 2)

第109章北行有期(第1/2页)

九月底,正院摆了一桌家常饭。菜上齐了,钱惠娘没动筷子,先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我们大房商量过了,过了年,不去永安住了。”

苏梧抬起眼:“大嫂,永安宅子里你们那几间屋子,都收拾出来了。”

“收拾出来,留着往后去住几日也好。”钱惠娘拿帕子掸了掸袖口,“矿上有磐哥儿守着,硕哥儿开春也回去。江南这一头的买卖,总得有人坐镇主持。”

姜知安剥着一只螃蟹:“二弟到了永安,北边的买卖你那头看着,江南的我这头看着。一南一北,书信对着办。拿不准的,再回爹。”

姜鹤年在上首点了点头,没多说,拿筷子给姜昭夹了一块蟹黄。

姜砚放下筷子:“我这几年多在船场,平江、登州两头跑。”

“两头跑,两头都得吃饭。”钱惠娘瞅了他一眼,“别一跑起来,就拿干饼对付。”

姜砚应了一声,低头喝汤。

钱惠娘转过脸,看向桌子末尾:“秀珠,往后茶山、药行我得常去,家里顾不过来。外头有我们照看,家里的事,交给你。”

何秀珠手里的汤匙停了停,搁下了。她把手在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抬起头来:“日常的开销,多少数目以内,我自己定?”

“照旧例支用的,你作主,月底叫账房对一回。另添大项,再商量。”钱惠娘答得干脆。

“族里的事、年节的大礼呢?”

“你先拟,再回爹。”

苏梧笑了:“放榜那日,你在耳房记的那本册子,红封、请帖,我从头翻过,一笔没错。家里这些琐碎,才是门道。”

何秀珠低头应了一声。再抬起头的时候,手已经不攥着了:“那今年的年礼单子,我先理出来,二嫂走之前过一遍。还有灶上那两个婆子,年下要添一个帮手,我先去寻。”

“好。”苏梧往她碗里添了一勺汤。

第二日傍晚,苏梧到东院来看收拾。箱笼摊了一地,阿栀正往一只樟木箱里码冬衣。

苏梧在箱子边上站了站,从陈嬷嬷手里接过一只寻常的杉木盒子,搁在姜昭的书案上。

“你三婶托我给你的。”她在书案边坐下,“庄上的管事今早进城,带了来。”

姜昭揭开盒盖。里头是一只粗布袋,口上扎着麻绳。解开绳子,里头是米,新碾的,颗颗泛着一点青白。

“庄上今年的新米。”苏梧道,“你三叔跟着庄户下田,有一小块地是他自己照看的。说是给你中解元的贺礼。”

她停了停:“另外带了一句话,说对不起。”

姜昭伸手抓了一把米,米粒从指缝里漏回袋子里,沙沙地响。

她把麻绳重新扎紧,把布袋放回盒子里,盖上了盖子。

苏梧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看阿栀码箱子。阿栀正为一件夹袄该放在上头还是底下犯难,苏梧接过来,叠了两叠,压进了箱子一角。

姜昭把那只杉木盒子挪到书案里头,挨着那方“青云”,也过去帮着叠衣裳。

十月初三,午后起了风,巷子里的落叶贴着地皮打转。

一个年轻人从巷口走进来,身量不高,偏瘦,青布直裰洗得发白,领口却浆得挺括。他背上的书箱压得肩膀往一边斜,手里只提着一个小包袱。

孙伯迎出来,客客气气地拱手:“请问相公尊姓?来访哪一位?”

“姓秦,钱塘来的。”那人也拱手,腰板挺得笔直,“青麓书院与姜兄同窗,约好了结伴北上。”

孙伯一听,忙侧身往里让,一边打发小厮往东院报信。

姜昭从二门迎出来的时候,秦墨正站在影壁底下,仰着头看壁上那幅松鹤。

“那只鹤的腿画短了。”她在他身后说,“画匠赶工。”

秦墨回过身,眼里一亮,端端正正作了个揖:“姜兄。”

“第二。”姜昭冲他拱手,“竟到了第二。”

秦墨的耳根红了一点:“信里那一个字,写完了就后悔。想划掉,又怕划了更显眼。”

“幸亏没划。”姜昭接过他手里的包袱,“山上来信了没有?”

“出发前到了一封,焦长风写的。”秦墨把书箱往上颠了颠,“说会试完他们来永安,叫咱们先替他把馆子吃一遍。陆衡在末尾添了一行,下一科就回去考乡试。”

正厅里,姜鹤年、姜知让、苏梧都在,姜砚刚从船场回来,袍角上还沾着木屑。

秦墨进门,把书箱交给阿柏,理了理衣襟,冲上首深深一揖:“晚辈秦墨,见过老太爷。”

又冲爹、娘、大哥一揖。

“好,好!”姜鹤年拿拐杖点了点地,“昭哥儿在山上那几年,常在信里提你们几个。如今你也中了,第二,可喜可贺。”

姜知让请他坐了,问他钱塘过来走了几日,船上睡不睡得惯。苏梧说客房的炭盆已经生上了,让他安心住着,缺什么一定要说。

阿栀进来换茶。各人跟前是白瓷盏,到了秦墨跟前,她搁下的是一只青瓷盖碗,里头是姜枣茶。

秦墨起身欠了欠:“多谢阿栀姑娘。”

阿栀福了一福,端着茶盘退出去了。

姜昭端起自己的白瓷盏,喝了一口。

秦墨在姜家住了两日。

十月初六,天刚透亮,姜家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河面上浮着一层白雾,三条船泊在雾里。

打头那条载人,船身新刷了桐油,泛着暗光;后头两条装货,船舷压得低低的,吃水正卡在那道红漆线上。

严管事站在船头跟船老大对过闸的日子,姜砚在跳板头上看最后一张货单,看完了,冲船老大点了点头。

岸上,姜鹤年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披着厚斗篷。钱惠娘在他左手边,何秀珠和姜硕在后头。

秦墨上船之前,又回到岸上,冲老太爷深深一揖:“晚辈叨扰了。到了永安,必定给老太爷写信。”

“写,写。”姜鹤年拿拐杖点了点他,“你替我盯着他,在京里别光顾着读书,饭也得吃。”

轮到姜昭。

她走到爷爷跟前,伸手把他斗篷的领子往上提,提到能挡住脖子。

“船上吃饭,别挑。”

“不挑。”

“到了先写信。”老爷子顿了顿,“写宅子,住着舒不舒服。也写街上,京城如今卖些什么,人家冬天吃什么,跟咱们江南有什么不一样。”

“连宅子门口的石狮子长什么样,都写上。”

“石狮子有什么好写。”

“万一缺了只耳朵呢?”

姜鹤年“嗤”地笑了:“那你就写缺了耳朵。”

他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拍完了没收回去,在她肩上按了按。

姜昭也没动,等那只手自己松开了,才往后退了一步,冲爷爷作了个揖。

钱惠娘拿帕子在眼角一按,嘴里却嚷:“快上船,雾一散,风就大了!”

船老大一声吆喝,篙往岸上一点,船身一晃,离了岸。

姜知让站在船头冲岸上拱手,苏梧扶着舱门,帕子攥在手里。

岸上的人一点一点小下去,雾把影子洇淡了。

姜昭认得出来,拄拐杖的是爷爷,拿帕子的是大伯母,三婶站在后头,一只手搭在硕哥儿肩上,硕哥儿踮着脚,使劲挥手。

秦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也望着岸上,望了一阵,把目光转向了船头。

前头的雾正慢慢散开,河道往北拐了个弯。

姜昭也转过身,跟他一道往前看,身后的人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船桨拨水的声音。

船出了平江,一路往北。

头几日河面还宽,两岸收过的稻田连成一片,稻茬戳在泥里,田埂上偶尔立着白鹭,船过来,它也不飞。

天一亮,船尾的灶舱就冒烟。罗妈妈头一回在船上生灶,嫌那口平底铁锅浅,火一旺,底下就糊,头一顿炒青菜焦了一半。

船老大蹲在舱口抽旱烟,说船一晃,深锅才难伺候。第二顿罗妈妈把火压小了,汤只盛半锅,饭端上桌,青菜是绿的。

前舱是姜知让的。他和姜砚对着一摞单子,到一处码头,问一处行情;船过闸要等水,姜砚便带着阿钊上岸,往前头分号递信,说船要晚到几日。

苏梧的舱里,陈嬷嬷和阿栀晾着被褥,给一舱人的冬衣拆了又缝,说北边冷,絮要再添一层。

中舱窗下摆着两张书案。秦墨的那张经史码得齐齐整整,他读一阵,起来在船舷边走几步,再回去接着读。姜昭那张上乱一些,书是摊开的,笔是搁着的,草纸压在砚台底下。

一日午后,姜昭抱着一册《通典》在船头晒太阳,翻来翻去,想不起前日两人说起的那段河工拨银出在哪儿。

“秦兄,那段出在哪一卷?”

秦墨靠在舱门边读他的书,眼睛没离开书页:“食货那一卷,靠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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