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梅窗(1 / 2)

第92章梅窗(第1/2页)

茶摊支在聚宝坊斜对面一条窄巷的巷口,两条长凳,一张矮桌,挂一盏油纸灯笼。从这里看过去,正好看得见那扇后门:黑漆的,关得严严的,门楣上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底下坐着一个打手,抱着胳膊打盹。

两个人,一人一碗粗茶,盯着那扇门。

程瑞起先还坐得住,坐了好一会儿,就开始扭来扭去,一会儿说茶太苦,一会儿说凳子硌,一会儿又凑过来小声说,他舅舅家的猫上个月生了一窝崽,有一只是三花的。

“程瑞。”

“嗯?”

“盯着门。”

程瑞闭了嘴,盯着门,盯了没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

阿柏蹲在茶摊边上,嘴里嚼着一根草茎,忽然拿胳膊肘碰了碰她。

那扇后门开了。

出来两个人。前头一个,个子不高,背驼着,走路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穿一件半旧的褐色袍子。姜昭一眼就认出来了:胡四,三叔院里的管家。

三叔从小用到大的人,平日里在府里见了她,总是弯着那个驼背,笑眯眯地喊一声“小少爷”。

后头跟出来的那个,胖,白,一张圆脸,穿一身簇新的绸袍,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阿柏在她耳朵边上压着嗓子说了一声:“卞三。”

卞三亲自把胡四送出门来,一直送到巷子口那盏灯笼底下。两个人站住了,卞三伸出一条胳膊,搭在胡四肩膀上,凑到他耳朵边上说了几句什么,说完了,两个人一齐笑起来。笑完了,卞三从袖子里摸出一包东西,往胡四的袖子里一塞。

那一包东西不大,沉甸甸的,往下坠了一坠。

胡四也没推,把袖子一拢,冲卞三作了个揖,转身往巷子深处去了。

程瑞的眼睛已经瞪圆了,嘴张着,半天合不上:“那是……那是你家——”

姜昭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

程瑞跟在她旁边,几回想开口,看看她的脸色,又咽回去了。

河沿上的风吹过来,吹得她后颈发凉。

三叔在聚宝坊输了钱,输了还借,借的是卞三的钱。照理说,欠债的是主子,放债的是东家,夹在中间的管家,见了东家该是赔着笑、替主子求几日宽限的。

可方才那一包银子,是卞三往胡四袖子里塞的。

主子在里头欠着债,管家在门口领着钱。

卞三的钱,不会白给,胡四是替他办了什么,才领得了这一包?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胡四跟着三叔进的赌坊。

是胡四,把三叔领进去的。

刚拐进自家巷子,远远地就看见门廊底下站着一个人。

门廊上挂着一盏灯笼,灯笼底下那个人背着手,个子高,肩膀宽,一动不动地站着。

姜昭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是大哥。

姜砚看着他们两个走近,目光从姜昭脸上,挪到程瑞那身泛着光的杭绸直裰上,又挪到阿柏手里还攥着的那根草茎上。

“去哪儿了?”

姜昭和程瑞对看了一眼。

“他找我出去玩!”

“他找我出去玩!”

两个人同时开口,同时伸出手,指着对方。

门廊底下一下子静了。

阿柏把嘴里那根草茎吐了,缩着脖子往门里头溜,溜到一半,叫姜砚一眼看过去,又站住了。

程瑞的手指还伸着,指着姜昭,慢慢地缩了回去。他干笑了两声:“那......那个,砚大哥,天晚了,我先回去了,我娘该找我了——”

“阿瑞。”姜昭拿胳膊肘碰了碰他,“今日的事,回去别跟人说。”

“我知道!”程瑞连连点头,一边点一边往后退,“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今夜在家里睡觉!”

他转身就跑,跑出去好几步,又跑回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下回要去,还叫上我!”说完,不等人答,一溜烟跑没影了。

姜砚看着他跑远,转过头来,看着她。

姜昭叹了一口气。

东院里点着灯。姜昭把这几日的事,从程瑞在酒楼里那几句话说起,说到阿柏打听来的那一张纸,说到今夜巷子口卞三往胡四袖子里塞的那一包东西,一样一样,都说了。

姜砚坐在她对面,一直没开口,脸沉着。

“你在门口等了多久?”姜昭小声问。

“从船场回来,来找你,人不在。”姜砚的声音闷闷的,“问阿栀,阿栀说你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儿。问门房,门房说跟阿柏走了,说有约。”

他停了停,“天都黑透了。”

姜昭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抠着。

“这种事,你不该自己去。”姜砚看着她,“城南那种地方,夜里什么人都有。你身边就带了一个阿柏,还有一个程瑞......程瑞那身衣裳,隔着半条街都看得见。”

姜昭没吭声。这一条,她驳不了。

“我底下人多,船场里、栈房里、码头上,哪一处都有人,查起来比你方便。”姜砚的手搁在膝上,攥了攥,“这件事,交给我。你安心读你的书。”

“大哥——”

“过几日你就要回书院了。”姜砚打断了她,“你走了,这里谁替你盯着?叫程瑞?”

他往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

“程家那位小少爷,走到哪儿热闹到哪儿,江南谁不认得他?他往茶摊上一坐,不等胡四出门,半条街都知道程家小公子来了。”

姜昭抬起头来看他。

大哥的脸还是沉着的,可那只手已经松开了。

“胡四的底,我先查。”姜砚说,“他近日做了什么,接触了什么人,这些年手里过了多少钱,跟城南那边是哪一年搭上的。都查清楚了,再说三叔。”

“先不惊动爷爷?”

“先不惊动。”姜砚点点头,“尚且不知胡四背着三叔做了什么,没有实证,三叔咬死不认,爷爷那个年纪经不起。”

姜昭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我在书院里,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查到什么,写信告诉你,若没有就不写。”姜砚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走分号的信,别走驿站。”

姜昭“嗯”了一声。

姜砚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桌上的灯火晃了一晃。他站在门槛上,背对着她,过了一会儿,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下回要出门,跟我说一声。”

“……好。”

门关上了。

姜昭坐在灯底下,听着大哥的脚步声顺着回廊走远。

窗外西边的天上,压着一层厚厚的云,云底下那一片,是三叔的院子,院子里黑着,一盏灯也没点。

八月初,平江的桂花还没开,河上的风先凉了。昭字号泊在姜家码头上,跳板上来来回回扛着箱笼。

姜砚最后一个上船,把一只油布包往她舱里的小几上一搁:“各处分号掌柜的名号都在里头,信走这条路。”顿了顿,又补一句,“上了山,好好念书。”

他下了跳板,回头冲船上抬了抬下巴,叫她进舱去。她没进去,扶着船舷,一直看到他拐过码头那排货栈。

船走了大半个月,又转车。进了麓山地界,已是八月下旬。北边的秋来得早,石磴两边的枫树梢头红了一层,山门口那棵老银杏落了一地黄叶子,斋夫扫了又落,落了又扫。

升上舍的几个人叫斋长喊到了饭堂。

斋长把一张院落图摊在长桌上:“一人一个院子,自己挑。”

卢景明手最快,往最靠饭堂那一间上一戳,说下田那些日子走怕了,能少走一步是一步。旁人一阵笑,七手八脚地挑开了。

张惟明没伸手,转头看姜昭:“你先。”

姜昭的指尖顺着图上的方块挪过去,一直挪到最东头,停在一个挨着山崖,边上描着一棵树的小院上。

斋长咂了咂嘴:“这一间,是裴公子从前住的,空了一年多。风大,冬天冷,那棵老梅还招虫,没人要。”

“就这一间。”

斋长拿笔点了一点。张惟明的指头跟着落在紧挨着它的那一间上:“我要这一间。”

搬院子那日,斋夫打头扛上山的,就是张惟明那几捆书,从五月捆到八月,麻绳叫他天天拿白绢擦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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