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半夜的,大殿里怎么升起了一个小太阳?!”
老太监尖利的嗓音劈了叉。
像是一把破木梳刮过生锈的铁锅。
“咣当。”
红漆黑底的木托盘砸在青石砖上。
白瓷海碗摔成十几瓣。
滚烫的羊肉汤泼了一地。
几块炖得稀烂的带骨羊肉滚出老远,沾上砖缝里的积灰。
热气升腾。
滚水溅在老太监的布鞋面上,烫穿了布料。
他没喊疼。
双腿一软,膝盖直接砸进那滩冒热气的肉汤里。
羊油瞬间洇透了裤腿。
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两只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青铜长案的上方。
眼皮忘了眨。
眼白上瞬间布满红血丝。
光。
惨白刺目的强光。
没有火焰的跳跃,没有黑烟的熏燎。
稳得像一块凝固的寒冰,死死定在那个透明的玻璃泡子里。
这光太硬了。
把幽暗的咸阳宫偏殿照得无所遁形。
红铜炭盆上的兽面雕花,地砖上细微的裂纹。
甚至连横梁上积了十几年的灰尘。
全被强光剥得干干净净。
老太监眼泪汹涌而出。
强光像无数根钢针扎进发黄的眼球。
他捂着脸,脑袋重重磕在肉汤里,浑身抖得像寒风里的枯叶。
这是天帝降下的神罚。
是真神在殿里做法。
扶苏站在墙边。
松开了手里那个包裹着干布的生铁闸刀。
手心渗出一层薄汗。
有些黏腻。
他转过身,眯起眼睛看着那盏悬在半空的白炽灯。
钨丝在真空玻璃罩里烧得通红发白。
电流涌动的细微“嗡嗡”声,在死寂的殿内清晰可闻。
成了。
……
一个月后。
这团白光,从咸阳宫烧到了外头的街巷。
咸阳城的主干道。
铺满水泥的宽阔大街两侧。
少府的工匠赤着膀子,把一根根粗壮的松木杆子砸进深坑。
填上碎石,浇满灰白色的水泥浆。
黑褐色的橡胶皮铜线。
像一条条粗大的长蛇。
顺着木杆顶端的瓷瓶,在半空中拉出一张横竖交错的巨网。
天黑了。
打更的更夫提着昏黄的油灯,刚迈出巷子口。
冷风吹得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更夫缩了缩脖子,准备敲响手里的竹梆子。
城外的渭水发电站。
水轮疯狂转动。
闸刀合拢。
“啪。”
一声轻微的电流接通音。
整条十里长街。
上百盏高悬的玻璃灯泡同时亮起。
白光轰然砸下。
原本漆黑的水泥路面,瞬间亮如白昼。
连路面上的细小沙砾都拉出了清晰的黑影。
更夫手里的那点昏黄火苗,在白光下暗淡得像个将死的萤火虫。
更夫张大嘴巴。
手一松。
“吧嗒。”
油灯掉在水泥地上,玻璃罩碎裂,火灭了。
他傻愣愣地站在光圈里,忘了敲梆子。
街道两旁的民房里。
一扇扇木窗被人从里面推开。
窗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百姓探出乱糟糟的脑袋,看着外面惨白的长街。
没人出声。
空气里只剩下倒吸冷气的嘶嘶声。
一个起夜的老农端着尿盆站在院子里。
看着墙头外刺眼的白光。
尿盆砸在脚背上,黄水溅了半身。
老农扑通跪在尿水里,冲着光亮拼命磕头。
大秦的天帝,把太阳拴在了柱子上。
咸阳,再也没有黑夜了。
……
深夜丑时。
初春的冷风刮过空荡荡的水泥长街。
卷起几片干枯的树叶。
在这个时辰,连打更的都找个背风的墙角打盹去了。
街面上却传来一阵稳健的踏步声。
哒。哒。
靴底砸在水泥地上,透着硬朗的力道。
嬴政穿着厚实的黑熊皮大裘。
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筒里。
大步流星地走在路灯底下。
老头子现在的身体好得吓人。
大秦军队全面强化的国运阵法,他这个太上皇吃到的福利最厚。
花白的头发根部,甚至开始生出黑丝。
骨头缝里的陈年风湿全没了。
每天只睡一个时辰。
躺在雕花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
压得木板床嘎吱乱响。
精力旺盛得像头正值壮年的公牛,浑身燥热。
他索性不睡了。
半夜爬起来,披着大裘就往宫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