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三条(第1/2页)
【切换】临安·谏院·七月初三·辰时】
万俟卨的案上摆着三张纸。
三张纸都是他自己裁的。他裁纸有个习惯:先用指头量,量三指,再剪。所以他案上的纸,一律三指宽,长短差不了半寸。
他先看第一张。
第一张上写的是行军的日子,写的是那两个字。抄的时候他照着簿子抄,一个字没有改。
第二张上写的是一句话。那句话是他在军里听来的——说话的人当时喝了酒,说话的时候在敲桌子。他把那句话写下来,写得比原话短。
第三张,他写了三遍。第一遍写得太虚,撕了。第二遍写得太实,也撕了。第三遍写了半张,停住,把半张放在案角。
今天早上,他把那半张拿回来。
他坐下来,接着那半张往下写。写到末一行的时候,他的笔没有停,一直写完。
写完,他把三张并齐,从袖里取出一方小印,蘸了朱,一张一张盖上去。盖第三张的时候,他手重了些,印色糊了一点。他没有换纸,就让那一处糊着。
【切换】临安·谏院·七月初三·巳时】
奏章要联署。
按规矩,谏院上章,能联署的联署,一个名字顶一分。万俟卨抱着那三张纸,从东廊走到西廊,一间一间敲门。
第一间,开门的人看了三张纸,看完说:“我再看看。”
第二间,开门的人把纸拿到窗边看,看完说:“这个……我署在末位。”
第三间的人不在。第四间的人不在。
第五间的人开了门,没接纸,说了一句话:“你这个第二条,是从哪儿听来的。”
“军里。”
“军里的人,现在在哪儿。”
“在。”
“在哪儿。”
万俟卨没有答。那人把门关了。关门的时候,门缝里的风把最上头那张纸掀起来一下,落下去。
万俟卨抱着三张纸,从西廊走回东廊。走到自己屋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三张纸翻了一遍,看上面的名字。
名字一共两个:他,和第二个说要署末位的那个人。后来那个人到底也没署。
他把纸收进袖里,进屋,坐下。坐了一会儿,他提起笔,在自己的名字下面,添了两个小字:单状。
【切换】临安·便殿·七月初四·午后】
奏章进呈上去,在便殿的案上放了一夜。
第二天午后,赵构把它摊开。
他先看第一张。看完,他把第一张挪到左边。再看第二张。第二张看到一半,他停了一下——那一句话,写得像是从别处撕下来的一角。他把第二张挪到第一张旁边。
第三张,他看得最久。
看完,他没有说话。殿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抱着册子,一个是秦桧。
“这三条。”赵构说。
“是。”
“第二条是从别人嘴里来的。”
“是。”
“第三条,是他自己想的。”
秦桧没有答。
赵构伸出指头,在第三条上敲了两下。敲完,他把奏章合起来,从案头拿起笔,蘸了墨。
他落笔的地方,不是纸的末尾,而是第二条上。
【切换】临安·谏院·七月初四·申时】
奏章发回谏院的时候,万俟卨正在屋里吃茶。
他接过奏章,掀开看。
第一条在。
第二条没有了。
第二条那一整块地方,被墨涂过。涂得很厚——不是划一道,是来回涂,涂到纸背都透了。透出来的地方,对着光照,能看见背面一层黑。
第三条在。第三条末尾,多了一个字:可。
万俟卨把奏章举起来,从涂掉的那一块旁边看过去。他想起自己写那第二条写的是哪一句话——那句话他写了三遍,撕了两遍,第三遍才过。现在那一块黑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坐下来,倒了半杯茶。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三条。”他说,“剩了一条半。”
【切换】临安·街·七月初五·午】
邸报又贴出来了。
这回贴的是两道:一道是罢,一道是除。罢的是枢密副使,除的是万寿观使——一个不管事的差。
看邸报的人比上回多。头一回看收兵权的时候,还有人说笑;这一回没有人说笑。
站在最前头的是个老书生,念得慢。念到“除万寿观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后面的人。
“万寿观是什么地方。”
“是个观。”
“管观的吗。”
“不管。”
“那他去做什么。”
没有人答。队伍后面有人挤了一下,挤得前面的人往前半步,踩了别人的鞋。被踩的人骂了一句,骂得很轻。
叶孤鸿站在人群外面。他看的是那张邸报的边——纸的右边有一行小字,是抄写的人落的名字。名字被墨点了一下,点得不重,还能认出来。
他把那个名字记住了。
【切换】临安·便殿·七月初五·夜】
夜里的便殿只点一盏灯。
赵构把那份奏章又摊开。他看那团黑看了很久,把纸翻过来,从背面看——背面的黑比正面淡一点,中间有几个字的凹痕。
他没有把纸举起来对着灯。他是把灯挪过去的。灯挪到纸背面的时候,那几个凹痕在光里显出来一点:一个弯,一个竖。
他把灯挪开。
然后他取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字:观。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问殿门口的人:“万寿观,现在住着几个人。”
“回官家,两个。”
“两个。”他点点头。“够住。”
门口的人不敢接话。
“明天起,多去一个。”赵构说,“不用做什么。住着就是。”
“是。”
他把那张写着“观”的纸拿起来,看了两眼,就着灯点了。纸烧到一半,丢进铜盆。火在盆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这个月的鼓,少了一回。”他说。
门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他们都没有数过。
【切换】临安·城南馆舍·七月初六·辰时】
馆舍里,岳飞在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一柄剑,一副马鞍,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小袋药。收拾到一个旧包的时候,他把包打开,从里头取出一段麻绳。
这段麻绳,是他从军里带回来的。绳的中间磨细了,两头还粗。
他坐在凳上,把绳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把绳抻直。
门外站着两个人,是来看他搬东西的。一个年轻些的进来搭手,看见那段绳,问:“这个要不要。”
“要。”
“这都磨断了。”
“没断。”
年轻的那个把绳拿起来看了看,看那中间磨细的地方,用手指头捏了一下。捏完,他把绳放回纸上。
“大人,”他说,“要不要换一段新的。”
岳飞摇摇头。他把那段绳一圈一圈绕起来,绕成一个圈,绕到最后,把绳头从圈里穿过去,抽紧。
“新绳不经扯。”他说。
【切换】临安·教坊司·七月初六·巳时】
里巷的曲又改了。
这一回不是减段,是把一整段换了词。词是新的,词里没有一个字提到北边,也没有一个字提到打不打——写的是秋天的水,水边的芦花,芦花上的露。
柳眉生把新词抄了一遍,抄的时候眉头没有动。
苏锦儿在旁边看着,看到一半,问:“这一段原来是哪一段。”
“就是减掉的那一段。”
“减掉了,又填回来。”
“填回来了,可是词换了。”
“词换了,曲还是那个曲。”苏锦儿说,“曲还在,人一听就知道。”
柳眉生把笔搁下。“所以填回来。”
她把抄好的那张纸递给苏锦儿。“照着唱一遍。”
苏锦儿拿起纸,唱。她唱到“露”字那一处,故意把那半拍忍住了,唱得很准。
柳眉生听完,点了点头。
“记住这个。”她说,“以后唱,都这么唱。”
【切换】临安·城南馆舍外的巷子·七月初六·午】
巷子窄,两边堆着柴。马拴在墙根一根石桩上,身上还留着一层薄汗。
看马的是个老兵,五十来岁,缺两颗门牙。他蹲在墙根,手里拿着一把草,草不喂,只拿着。
有人过来问:“这是他的马。”
“他的。”
“他走了,马归谁。”
“归驿。”
“你归谁。”
老兵把草扔了,站起来。“我归册。”他说,“册上有名字的,都是朝廷的人。册上没有的,自己想办法。”
“你的名字在册上吗。”
“在。”老兵说,“第三本,第七页。”
这句话他说得很准,像是自己数过很多遍。
巷口来了个少年,十四五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他走过来,先把马缰理了理,理完,马把头低下去,抵在他肩上。
“你是他什么人。”有人问。
少年没有答。他把马牵到巷子另一头,那里有一槽水。
老兵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把手插进袖管。“这个孩子,”他说,“从前打过仗。你看他牵马的那只手——他不是牵马,他是牵兵。”
巷子里风小,柴堆上落了灰。马在地上刨了一下,刨出个坑,坑里的土是干土。
【切换】临安·报捷楼·七月初六·昏】
报捷楼在城的东北角,楼不高,顶上有一面鼓。
守楼的是个瘦子,就是二月里敲九下的那个。今天他没敲鼓,在修鼓槌。
鼓槌头上包着的布磨薄了,露出一层旧棉。他从箱子里取出一块新布,把旧的拆下来,比着新布裁。裁好了,裹上去,裹三层,用细麻线一道一道绕。
绕到一半,楼下有人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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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敲吗。”
“不敲。”
“什么时候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