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举世誉之而不加劝,非之而不加沮
「那你又为何盯着尸体而不感到惧怕呢?」
丹顶鹤这次并未停顿,却也没有直接回应秦泽的诘问,而是抛出了反问。
「因为在我看来,人类的尸体与动物的尸体并无二致。」秦泽语气平静,「人类畏惧同类的遗骸,无非是恐惧死亡终将降临于自身的可能性。」
「但从天地运转的视角观之,生老病死的轮回,无时无刻不在上演。」
「我无需为此感到恐惧。相反,您那前所未见的手段,倒激起了我浓厚的兴趣。」
「呵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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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顶鹤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他双手撑着供桌边缘,缓缓站起,再慢悠悠地转过身子,与秦泽正面相对。
佝偻的脊背随着动作一点点挺直,身形如同风中摇曳的劲竹,下盘稳如磐石。
「如此说来,你我倒有几分相似。」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向秦泽。随着他起身,供桌上那颗流光溢彩的蓝色宝石,也露出了大半真容。
「杀人,与杀鸡丶宰猪丶屠牛丶戮狗,有何区别?不过是人类恐惧此种行径终将落到自己头上,从而形成的一种广泛共识罢了。
「6
「为了使这共识坚不可摧,不仅订立规则,更将其粉饰为道义上的天经地义。」
「然而究其根本,立于天地的视角,此种行为与其它行为并无本质不同。皆是世人被俗世尘网所缚,生起的分别心而已。」
丹顶鹤慢条斯理地讲述着,宛如法会上谆谆教诲的高功法师,在阐释经文里那些晦涩玄奥的义理。
只是他所讲述的内容,似乎并不怎么让人认同。
除了秦泽听得认真,其余几名黑衣人下属都在悄悄往墙边挪,显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末了,丹顶鹤做出了总结:「故而,并非动了什么杀心」。不过是我一时心神未能守静罢了。但我承认,近来确有些心绪不宁,难以入定。」
话音刚落,密室内纵横交错的无数红线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分出几缕,如灵蛇般缠绕上他的指尖,缓缓旋动。鲜红的丝线隐隐映射着幽暗的微光,映照在他那苍老丶怪异却又神采奕奕的脸上,平添了几分阴森诡谲之感。
丹顶鹤把玩着指尖的红线,神态又变得惘然出神,仿佛周遭一切皆不存在。
秦泽听完,神情微怔,沉默片刻后道:「是我思虑不周,妄下定论了。
,「原来您是这么想的,不愧是得道高人。」他顺口恭维了一句。
丹顶鹤坦然颔首,竟毫无谦辞之意。
「老夫虚度一百三十四载春秋。高与不高,心中自有衡量。」他笑了笑,目光却转向秦泽,「倒是你,小子,很不自知啊。
丹顶鹤视线扫向几乎退到墙角的几名下属,随意地招了招手。
四名黑衣人浑身一颤,立刻会意,再次举枪瞄准秦泽。
那黑衣人头目眼神一厉,觉得这是将功补过丶表现忠诚的绝佳机会,当机立断便要扣下扳机—
「嘶—
「6
下一刻,剧烈的刺痛感自他颅中炸开,随即全身力气尽失。
剩下的三名同夥眼睁睁看着自家大哥的脑袋被一根凭空出现的红线贯穿丶拉高,与先前那具尸体并排悬吊在半空,几乎要失声惊叫,脸庞因恐惧而扭曲变形。
「我有吩咐你们开枪吗?」
丹顶鹤语气平淡,脸上看不出喜怒。
秦泽再次露出疑惑的神情。
他有些不理解对方的行为。明明已占据绝对优势,为何不乾脆利落地解决自己,反而要内耗,削弱己方力量?
略一思索,秦泽没有犹豫,直接问了出来:「丹顶鹤道长,为何有意留我?」
丹顶鹤微微扬起脖颈,显然看穿了秦泽的思虑。
「很多人,杀了便杀了。」
他用一种近乎漠然的口吻说道,忽然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日本人。」
秦泽:「???」
————这才是重点吧。
「只有我认为有用之人丶合我眼缘之人,我才会网开一面,与寻常人区别对待。」
「比如我?」秦泽挑眉。
「比如你。」丹顶鹤的手指再次点向秦泽,随即拍了拍手,「还有她。」
她?
秦泽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
果然,昏暗空间上方不起眼的角落传来窸窣声响,一捆红线不知从何处垂下,末端绑缚着一个不断挣扎扭动的娇小身影。
蓝色运动裤丶橙色连帽卫衣————待面容清晰正是成小玉!
「小玉!!!」
秦泽露出错愕的表情,随即无奈地扶额。
他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可这丫头偏偏就是拦不住。
「电梯一直在我手里用着,你到底从哪儿过来的?」
「呜呜呜————」
被红线捆住嘴巴的小玉发出含混的抗议声,瞪着丹顶鹤,眼中满是怒火。
后者见状,贴心地打了个响指。缠绕她嘴部的红线松开滑落。
成小玉嘴一得自由,立刻喊道:「走楼梯呀!」
秦泽闻言茫然:「楼梯?哪来的楼梯?」
「哎呀,你找不到而已,反正我是在紧急通道找到的。」小玉在空中扭动身体,「秦叔!快揍他!这个老头一看就是幕后大BOSS!」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秦泽翻了个白眼,「我和他都聊半天了。
「啊?」成小玉一愣,随即亢奋道,「那还愣着干嘛?干他丫的!」
秦泽抚额,伸手指了指旁边那两个悬挂在半空的晴天娃娃。
小玉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眯眼仔细一看,顿时面露惊恐,瞬间哑火,悻悻地缩了缩脖子。
「那个————打扰了,老爷爷,你们继续,继续哈————」
丹顶鹤的目光在小玉身上停留片刻,待她没了聒噪,才缓缓收回视线,彬彬有礼地继续开口:「我知晓你,也调查过你。有华夏血统,能力亦颇为出众————更拥有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优势————」
他一开口便是对秦泽的夸赞,似乎对其颇为了解,听语气,早在秦泽开始追查时,便已将他的底细摸清。
「我或许知道你追查我们的缘由—你的双亲。为此,我还特意调阅了组织的部分档案。」
丹顶鹤说着,抬起左手。一卷泛黄的档案袋便自远处柜中飞出,沿着红线滑至他掌中。
「你若不信,可以一观。有关你父母的信息,仅寥寥数笔提及。组织并未制定任何针对你父母及其公司的特别计划,那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商业竞争—尽管此类竞争,向来不乏凶险。」
「道长想说什么?」秦泽皱眉,并未顺着他的话头。
「我想说,你我之间,本无恩怨。」
丹顶鹤淡淡一笑:「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既有如此才干,何不直接加入我们?」
「我可作保。若你心中仍有芥蒂————」他顿了顿,声音平缓却带着某种冰冷的许诺,「我可以将当年与你父母作对的那几人擒来,交由你————随意处置。」
秦泽一时有些发懵,呆滞了片刻,才理清思绪,真正确定丹顶鹤抛出的橄榄枝并非作伪。
可为什么他会招揽自己?
是陷阱吗?
但以眼下的情势,几支枪指着自己,更别提对方那诡谲莫测的手段他何必多此一举?
「如何?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看得出我满满的诚意。」
丹顶鹤不紧不慢,「八菱地产的人虽有些权势,但若我开口,樱花那边多少会卖几分薄面。」
「老头子我在组织里没什么大本事,唯有资历还算够老。」
秦泽沉默不语。
被悬吊在半空的成小玉却瞪大了眼睛:「不会吧秦叔?你不会真在考虑吧?!」
「不能屈服于这些混蛋罪犯的淫威口牙「,「这种家伙就该统统抓进大牢!」
她奋力挣扎,试图唤醒秦泽的「良知」。
如此聒噪,只换来丹顶鹤微微蹙眉。他随即打了个响指,更多的红线涌出,将小玉的嘴和身体层层裹紧,卷成一个密实的茧,让她再难动弹出声。
耳根恢复清静,丹顶鹤嘴角才重新扬起笑意。
「你既有这般见识,便该明白我所言非虚,认同我的道理。你我的思想,本是一脉相承。」
「所谓善与恶,无非分别心。
「7
他语重心长,宛如长辈教导后辈。
「我观你似乎对我的法术颇感兴趣?这是好事。若你真有资质,我并不吝于传授给你这般人。」
「毕竟,道不轻传,法不贱卖。我虽非死守门户的迂腐之人,却也不愿将传承白白浪费在蠢材身上。」
说到此处,丹顶鹤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透出几分恨铁不成钢:「像几年前,没有限制地传给任何人,结果就是一大群蠢货连基本的东西都练不明白。」
秦泽了然,他指的大概是那个特殊时期。但现在并非闲聊的时候。
「道长,可否为我解惑,那颗蓝宝石究竟有什么用途?」
他打断了丹顶鹤的慨叹,用下巴示意供桌上那颗「赛尔佳」蓝宝石。
丹顶鹤也不着恼,微微侧身,让宝石的全貌展现在秦泽眼前。
只见从地面丶墙壁延伸出的无数纤细纹路,如同血管般汇聚至供桌,构成晦涩难明的符纹。那颗「赛尔佳」蓝宝石静静置于一只小碟中,被十二张符纸环绕。
「它不过是一种原料罢了,一种世间罕有的原料,用以满足世人那一点对长生的虚妄渴求。」
听到这个解释,秦泽面露惊愕,随即又化作一丝「果然如此」的恍然。
长生不老药。
即便抛开前世资讯时代各类作品的渲染,在古往今来的传说中,它也从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