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后,秦墨回到了档案室。老周还在,坐在值班室里泡茶,茶杯还是那个,茶垢积了厚厚一层,怎么洗都洗不掉。看到秦墨走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他的腿上停了一下,那道从裤管里透出来的丶走路时微微发僵的弧度。
「好了?」
「好了。」
老周没有问他是怎么伤的,也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丶见了谁丶为什么消失了那么久,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乾,推到柜台上。
「吃。」
秦墨拿起饼乾,装进口袋里,上了楼。办公室还是那间,窗户还是那扇,窗台上的灰还在,没有人替他擦过。他坐下来,打开抽屉。笔记本还在,笔还在,那份没写完的报告还在。他翻开笔记本,从第一页看起。那些名字排着队从他眼前走过,张志远丶陈默丶陆鸣丶王建国丶陈小军丶李建国丶刘大勇——他在刘大勇的名字旁边画了两个圈,圈套圈,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它看着他,等他去查,等他把那个名字从案卷里丶从档案袋里丶从那些堆满灰尘的铁皮柜子中挖出来。他等了他那么久,他回来了,不会再让他等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在笔记本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他把手指放在光斑上,暖的。那道光穿过那么远的距离,从太阳出发,落在他手背上。他带着它从H国北部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走出来了,走了一路,它没灭。它不会灭。
沈牧之在同一天回到了事务所。门锁换了,钥匙是新的,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开了。推开门,窗帘拉着,屋里很暗,有一股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盆放在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全黄了,干透了,一碰就碎,碎成粉末,落在窗台上,落在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光里。他把它从窗台上拿下来,扔掉,换了一盆新的。绿的,叶子还嫩,边缘没有焦。他给它浇了水,放在阳光照得到的地方。
办公桌上有一摞信,积了厚厚一层灰。他一一拆开,有催缴水电费的帐单,有律师事务所的年检通知,有客户寄来的感谢卡。最下面那封是一个年轻人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他花了一分钟才读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沈律师,谢谢你帮我打赢了官司。我不用坐牢了。我找到工作了。我会好好活着。」他没有想起那个年轻人是谁,他帮过太多人,记不住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不需要记。他们活着,好好活着,就够了。
秦墨在档案室整理旧案卷。老周把一杯茶放在他桌上,茶是热的,茉莉花茶,很香。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舌头发麻,他放下杯子,等它凉。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案卷的封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他想起沈牧之说过的话,那个声音很轻,像是早就断了气的人在最后关头咽下的那一口。
「你活着,就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