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住了口,没有说下去。那两日她守在他榻边,焦心如焚,那些细节她不不好意思再提。
梁山伯凝视着她的眼睛:「不瞒贤弟,今日我便微感头昏,微觉身上发寒,而后日便是腊月十五。我怀疑,后日我或许又会发热昏迷,或许又会持续两日。若果真如此,便会再次惊扰学馆师生,且恐惹人疑议。因而,我想请贤弟相助。」
祝英台登时紧张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问道:「梁兄要我如何相助?尽管说便是。」
梁山伯将已想好的计划说了出来:「我想请贤弟与我一同告假两日。若我果真如去岁那般发热昏迷,身边少不得需要贤弟照拂。另外,不知贤弟是否可携我于城中赁舍暂住两日?若不便,我们便寻一家客舍暂住两日。」
祝英台略一沉思,便点头道:「好,我听梁兄的。我与梁兄一同告假两日,便住在城中赁舍。
赁舍比客舍清静得多,也方便照拂。」
虽说祝家在钱唐县城租赁的房舍有祝家下人看守,但祝英台心中已有了计较。此番为了梁兄,她会想法子将那下人支开两日。
梁山伯看着她担忧且认真的模样,心中涌起暖意,又特意叮嘱道:「贤弟,若腊月十五我果真如去岁那般发热昏迷,你无须忧心。我只需静卧两日,你照拂两日,即可无虞,两日后便会康复。」
祝英台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方点了点头,随即问道:「梁兄,此事是否告知四九?」
梁山伯点头:「告知为好。四九与你我二人,一同暂住城中赁舍。四九嘴严,有她跟着,你也少受些累。」
他还有一番话没说出口。
虽说祝英台与他已同住一室一年多了,可这一年多来银心也一直跟着同住。若此番只他与祝英台二人同住城中赁舍而撇开银心,也不妥当。
翌日,腊月十四。
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同来到孟文朗的书斋。
梁山伯躬身行礼后,随即恳切地说明来意:「先生,去岁腊月,我曾病了一场。而近两日我微感头昏,微觉身上发寒,不敢大意,乞告假二日,往祝九龄在城中赁舍中静养二日,祝九龄携行。
望先生矜允。」
孟文朗仔细打量他一番,然后点了点头:「充了,你且去好好静养。今日便不必听讲了,免耗神气。」
梁山伯拜谢。
这日,梁山伯便与祝英台丶银心一同住进了祝家在城中租赁的房舍。
这所房舍还是老样子。一进的院落,却颇宽,正面三间正房,侧首一间阔大的灶房。院角一丛青竹,腊月犹翠,竹叶在寒风中轻摇。竹下一口小石井,井栏上架着木軲辘。
祝英台让梁山伯歇在一间卧房里,又让银心将木榻重新铺整了一遍,换了乾净的衾被。
果然不出梁山伯所料。
就在这日夜间,午夜时分,腊月十五刚到,他忽然便发热昏迷了。
祝英台与银心见状,尽管提前有着心理准备,还是都不禁感到离奇。
两人便一同照拂梁山伯。
祝英台将帕子在凉水里浸过,拧至半于,轻轻敷在他的额头上,每隔一段时间便换一次帕子。
虽说梁山伯事先已嘱咐过她不必忧心,说两日后自会康复,可亲眼看着他紧闭双眼丶浑身发烫地躺在那里,看着他眉间微微蹙着,像是高烧昏迷中还在思索着什么要紧的事,她还是难免担忧,也难免心疼。
好在,果然与去年一样。
梁山伯高烧昏迷了两日,腊月十五一整日,腊月十六一整日。这两日里,他始终闭着双眼,热度始终不退。
到了腊月十六夜间,午夜时分,腊月十七刚到,他忽然便醒了,意识从一片混沌深处浮上来,觉得自己像是从极深的水底被无形之手托至水面。
祝英台丶银心正坐在榻边,见他醒来,祝英台先是怔了一怔,困倦的眼睛眨了眨,旋即大喜道:「梁兄!你果然醒了!」
梁山伯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却并不虚弱。他伸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热已退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一拂而去。
他看向祝英台:「贤弟,我又发热昏迷了两日?」
祝英台点了点头:「一如梁兄所料。」
他朝祝英台丶银心端然拱手道:「贤弟,四九,这两日又劳苦你们了。」
祝英台摇了摇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不热了,长吁一口气。
银心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忍不住道:「梁郎君,你可把我们又吓了一回。这两日我家郎君可又急得很,饭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
梁山伯看着祝英台,见其面容有些憔悴。他心中一阵感动,一阵歉疚,却没有多说,只是将那份心意收在了心底。
他忽然郑重地说道:「贤弟,四九,此事还望你们守密。若有人问起,只说我在城中赁舍静养了两日,不说发病,免生疑议,陡增烦扰。」
祝英台点了点头,果断道:「梁兄放心,我不会与人说。」
她转头看向银心,叮嘱道:「你可要切记,不许与人说。」
银心也点了点头:「梁郎君放心,我不会与人说的。」
梁山伯道:「多谢贤弟,多谢四九。」
他心中已确认无疑,此症必是与穿越有关了,看来今生每年到了腊月十五,他都要高烧昏迷两日了。
这是穿越留给他的,或许也是他这副不凡的身子骨必须承受的磨砺,躲不掉,也不必躲。
而祝英台与银心都愈发感到离奇。
一个人怎么能连续两年在同样的日期高烧昏迷两日?怎么能这般精准,说哪日发作便哪日发作,说两日康复便两日康复。这已不是医理能解释的了。
窗外,夜色虽深,夜空中正悬着一轮腊月十七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