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血月季结束了
天还是冷的,可在肺上的那股血腥窒闷,忽然轻了一层。
最前线那几段被红光浸得发暗的石墙,先是从边角褪了色,随后一块接一块,慢慢露出原本的灰白。
圣火光域也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被压制在城根附近,白金色的火圈一点点往外推。
最前线的哨兵先看见了。
他站在箭塔上,冻得发红的手还搭在箭塔架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际。
刚开始他没敢说话,只觉得自己是不是熬得太久,眼花了。
可那层在灰雾上的暗红色,确实在往后退。
他喉咙滚了滚,第一声喊出来的时候,甚至有些沙哑。
「退了——!」
这一声冲出去,孤零零地挂在风里。
他自己都还不敢信,又赶紧抹了一把脸,盯着那圈一点点外扩的圣火光域,猛地吸了口冷气,扯着嗓子又吼了一遍。
「红月在退!」
下面的人先是一愣。
第二座箭塔上的哨兵也抬起头,看了几眼,整个人突然僵住,紧接着跟着吼了起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声音顺着整条防线往下传,像石头接连砸进冻水里,先是零散,随后越来越密。
也是在这时候,众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胸口那股闷重感正在一点点散开。
耳边那阵若有若无的嗡鸣也淡了下去,还有心口那股一直着人的躁意,也跟着往下退。
整条防线一时间没人顾得上说别的。
只是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望着那层正往后退去的暗红,望着重新往外伸出去的圣火光。
没人敢立刻欢呼,只是呆呆站着,像是怕自己一出声,这美妙的景象就会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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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铜钟被人奋力撞响,浑厚的钟声一层层压过还没散尽的血腥和硝烟,把那道血潮退去的长音拖得老长。
这一下,整条防线才真正炸开。
这是一群刚从鬼门关里扒着边爬回来的人,终于能好好喘上一口气的狂欢。
有的人一把扯下头盔,抢圆了胳膊,砸进泥里,砸得泥水四溅。
也有人举着满是豁口的盾牌,用拳头一下一下猛砸,砸得「咚咚」乱响,嘴里全是嘶哑到变调的吼叫。
更多人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先是笑,笑着笑着又哭,鼻涕眼泪和脸上的黑灰混到一起,狼狈得不像样。
「活下来了!」
「至圣在上!真退了!」
「圣火没灭!黑松领没灭!」
「领主大人万岁——!」
「希恩大人万岁!」
「愿至圣照着黑松领!」
声音乱成一片,粗粝刺耳的大笑丶咒骂和哭腔。
没人管好不好听,也没人管是不是失礼,那不是喊给别人听的,他们只是把堵在胸口整整一个血月季的东西,全吼出去。
罪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撞在泥里,嘴里翻来覆去只会念那几句圣言,念到最后自己都说不清了,只剩一边哭一边笑。
几个老兵挤在篝火边,抢着一只没擦乾净的酒壶,灌一口就骂一句娘,再笑出声。
有人笑着笑着突然抱住旁边的战友,抱得太用力,撞到彼此肩上的伤口,又疼得一块龇牙。
托德被人推得往后跟跄了半步才站稳。
他低下头,借着火把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高脚杯,皮肤细腻,现在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血,虎口全是厚厚的老茧。
手背上那道被食尸鬼爪子豁开的伤疤已经结硬,歪歪扭扭地趴在那里,像一条丑陋发黑的蜈蚣。
他盯着看了两息,胸口里那点东西忽然全涌上来了。
庆幸,后怕,发麻,兴奋,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血月季,太久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也快忘了人在不用担心今晚会不会死的时候,心里该是什么感觉。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去想,旁边两个满脸血灰的战友已经把他一把搂了过去,酒气和汗味扑了他满脸。
「发什么愣,唱啊!」
托德被拽得差点摔进火堆,身边已经有人扯开嗓子吼起了战歌。
没调子,歌词也乱七八糟,前一句还是圣火和长墙,后一句就成了酒桶丶女人和砍狼脑袋。
更多人跟着乱七八糟地接,拍着盾,跺着脚,唱错了也继续吼。
木塞一拔,那股辛辣刺鼻的酒味立刻窜了出来。
有人抢着往杯里倒,更多人连杯都懒得找,甚至直接就着桶边往嘴里灌。
后勤那边也终于把熬开的兽肉浓汤端了上来。
几口大铁锅沿着城墙一字排开,浓汤咕嘟咕嘟滚着,油花在火光下发亮,香气压过了空气里剩下的血腥味。
这一下,人才慢慢安静下来一点。
许多人脱下被血水和泥浆泡烂的靴子,把一双磨得全是血泡的脚伸向火盆。
热气一烤上去,皮肉立刻针扎一样疼,疼得他们一边抽冷气一边骂,却还是舍不得把脚缩回来。
捧起滚烫的肉汤灌了一大口,烫得眼泪都差点下来,随手抹了把嘴,紧跟着又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粗,越来越野。
有人举着只剩半边耳朵的木碗,冲着火堆大喊:「明年血月再来,老子还站这儿!」
旁边立刻有人踹了他一脚:「放屁,明年老子杀个狼人!」
「狼个屁!先把你那条瘸腿养好!」
一圈人哄然大笑,笑着笑着又撞起了碗。
火光映着他们沾血的脸,也映着黑松领那道已经重新显出灰白底色的城墙。
红月还没完全退乾净,灰雾也还在,可所有人都知道,最难熬的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