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屋内煤油灯摇曳出昏黄柔和的光晕。
忙碌了整整一晚的何雨柱,正伏案埋首,紧紧盯着桌上摊开的厚厚设备技术资料,整个人陷入深度思索之中。
小满轻手轻脚从里屋走了出来,生怕脚步声惊扰了沉浸在思绪里的丈夫。
她看着何雨柱眉头紧锁丶凝神沉思的模样,心底泛起一丝心疼,放缓脚步走到桌边。
温柔的嗓音打破了房间安静的夜色。
「柱子哥,天色已经很晚了,该放下手里的资料上床休息了。」
何雨柱此刻完全沉浸在工业规划的推演里,压根没有察觉到妻子的到来。
他脑海里飞速复盘着此前远赴苏联考察时,亲眼见到的各类重型工业设备,逐一筛选适配本厂发动机生产线的设备清单。
首先被他直接划掉的,就是苏联大批量生产拖拉机的流水线设备。
这类设备产能全部倾斜给农业机械,苏联本土产能常年饱和,根本不可能分出富余产能对外调配,指望不上。
其次他把目光投向了直属中央部委的红星轧钢厂,该厂引进的重型轧钢设备精度完全可以满足发动机铸件开模丶精密零配件锻造的严苛要求。
可一个现实难题横亘在眼前,红星轧钢厂隶属于中央部委直管,层级极高。
而四九城汽车制造厂仅仅是市属工业局下辖的处级单位,行政级别上有着巨大鸿沟。
想要拿到对方的生产计划配额,拜托对方代为开模加工精密汽车零部件,仅凭厂级层面上门对接,连对方厂领导的面都很难见到,更别说达成合作。
贸然登门拜访,只会吃闭门羹,完全行不通。
何雨柱反覆权衡利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思索打通上层人脉的突破口。
就在他理清思路,准备暂时搁置难题先休息时,猛然抬头,对上了一双清澈温柔的眼眸。
小满正坐在桌子对面的木凳上,双手托着下巴,安安静静盯着他发呆,已经等候许久。
何雨柱回过神来,略带歉意地收起思绪,出声问道。
「小满,你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的?耀祖是不是已经睡熟了?」
小满眨了眨眼睛,浅浅一笑,轻声回道。
「我出来好一阵子了,孩子早就睡得安安稳稳,一点动静都没有。」
「柱子哥,你刚才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到底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如此入神?」
何雨柱合上厚厚的技术资料,伸了个懒腰,舒缓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坦然开口。
「没什么大事,就是新岗位上的工作规划,正在梳理建厂生产需要解决的设备难题。」
小满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关切。
「刚上任第一天,新工作的压力是不是特别大?看你天天熬到这么晚,身体会吃不消的。」
何雨柱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安抚妻子。
「压力谈不上,我今天只是刚到厂里报到,主要是熟悉厂区家底,规划后续的生产开展方向而已。」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头的担忧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何雨柱见状,主动起身收拾桌面散落的图纸,笑着开口。
「天色确实不早了,你忙活一天也累坏了,咱们简单洗漱一下就上床休息吧。」
「好嘞,我这就去灶台那边打温水,给你准备好洗漱的热水。」小满立刻起身走向外屋灶台。
夜色燥热,三伏天的夜晚没有凉爽的晚风,只有老式吊扇慢悠悠转动带来微弱的热风。
夫妻二人简单洗漱完毕,躺上土炕,靠着微弱的夜色低声闲聊了一阵子家常琐事。
闷热的空气让人提不起闲聊的兴致,没过多久,两人便各自闭目入眠,小院彻底陷入静谧。
第二天清晨,何雨柱是被儿子何耀祖清脆又带着不满的哇哇哭声硬生生吵醒的。
小家伙一觉睡醒,发现身边没人陪伴,立刻扯开嗓门放声哭闹抗议。
何雨柱揉着惺忪的睡眼,俯身凑近稚嫩的小脸,狠狠亲了一口软乎乎的脸蛋。
简单和儿子亲昵过后,他换上工装,收拾妥当,准时出门,奔赴汽车制造厂开启第二天的工作。
抵达办公楼办公室后,何雨柱第一时间拨通了内线电话,通知分管生产的副厂长李立民立刻到自己办公室。
没过片刻,李立民快步推门走进办公室,微微躬身行礼。
「何厂长,您打电话找我,是生产线上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何雨柱放下手中的钢笔,直截了当地布置任务。
「李副厂长,今天劳烦你全程陪同我,把整个厂区所有生产车间完整走访一遍。」
李立民心里只当是新任厂长常规的摸底调研,没有多想,爽快应下。
「没问题厂长,厂区每一处车间我都了如指掌,我全程陪同讲解。」
接下来一整天的时间里,两人走遍了厂区所有核心生产区域。
先是冲压钣金车间丶焊接装配车间丶整车总装车间三大整车制造核心车间。
随后进入发动机试制专项车间,这里是整车研发最核心的技术阵地。
之后一行人来到越野车露天测试场地,查看车辆耐久测试的配套设施。
最后走访了零部件铸造车间丶涂装喷漆工段这些配套生产单元。
这家市属汽车厂规模算不上宏大,可生产配套单元一应俱全,完美印证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句话。
何雨柱绝非走马观花式的闲逛视察,每走到一处工位,都会拉住在岗的工程师丶资深高级技工,针对性抛出各类生产实操问题。
从板材冲压公差,到车架焊接工艺,再到发动机缸体铸造精度,每一个问题都直击生产核心痛点。
一圈巡查走完,何雨柱对全厂产能上限丶设备短板丶技术瓶颈彻底了然于心。
而一路陪同的李立民,内心对这位空降厂长的认知被彻底颠覆。
原本他以为何雨柱只是靠着资历空降下来的机关干部,不懂一线生产。
可对方提出的专业问题,全都是整车制造最核心的技术关键点,尤其是关于内燃机发动机的各类细节提问,专业度远超厂里绝大多数中层管理者。
一个巨大的疑惑萦绕在李立民心头:这位何厂长难道私下有整车制造的实操经验?
可翻遍何雨柱的人事履历,完全找不到相关经历。
这个年代人事档案极其严谨,没有人敢随意伪造履历。
档案上清晰记载:何雨柱服役立过战功,曾外派海外留学,主修方向标注为计算机,物理专业被做了保密隐藏。
之后常年全国各地调动,负责过钢铁丶工业设备丶粮食采购等物资统筹工作,短暂任职后勤系统,十几年前有过中专机械学习经历。
履历上完全没有整车制造相关的从业履历,那这份炉火纯青的生产经验究竟从何而来?
李立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把疑惑压在心底。
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厂区大部分工人已经下班离岗,早就过了正常下班时间。
李立民压下满心的疑惑,小心翼翼开口请示。
「厂长,今天厂区的生产区域已经全部走完了,明天我们要不要继续调研其他部门?」
何雨柱轻轻摇了摇头,有条不紊地安排后续计划。
「生产板块的实地调研暂时到此为止,明天我去找崔红军副厂长,深度摸清咱们厂供销采购这条线的实际情况。」
李立民点了点头,客气说道。
「如果后续生产线上有任何需要核对的信息,您随时可以叫我过来对接。」
「辛苦你陪我跑了一整天,耽误了你正常下班,实在不好意思。」何雨柱带着歉意说道。
李立民连忙摆手,表示毫不在意。
「厂长不必客气,我平日里下班本来就比较晚。要不我通知食堂后厨加几道饭菜,您吃完晚饭再返程?」
「不必麻烦食堂的师傅了,没有提前报备临时加餐,会打乱食堂的排班计划,我直接下班回去就可以。」
「好的厂长,那我们明天办公室再见。」
「明天见。」
次日一早,何雨柱如约找到了分管供销的副厂长崔红军,对接供销板块的全流程业务。
整车销售环节基本没有自主发挥空间,绝大部分订单都是由市工业局直接下发计划指标,工厂只需要按计划排产交付,自主开拓市场的权限微乎其微。
而原材料采购板块错综复杂,半成品铸件丶各类钢材原料丶五金紧固件丶电子元器件丶橡塑配件品类繁多。
供应商不局限于本市,全国各地都有合作厂商,对接协调难度极大。
当何雨柱问到与国营钢厂丶红星轧钢厂的供货合作状况时,崔红军无奈地连连摇头,满脸苦涩。
想要拿到稳定的钢材供货配额,供销部门的业务员常年四处奔波求人,耗费大量精力。
部直属大厂的供货优先级永远优先留给同级别央企单位丶国家重点项目,市属汽车厂只能排在末尾等待剩余产能。
唯一的变通方式就是以自产整车进行物资置换,可眼下工厂产能极低,每一台下线车辆都被上级单位提前预定一空,根本没有多余车辆用来置换原材料。
又是整整一天的时间,何雨柱把供销体系里里外外的难点丶卡点全部梳理清晰。
第三天,何雨柱把调研重心放在了刘顺德分管的后勤保障部门,全程只看不说,默默观察。
一方面他要实地考核刘顺德的管理能力,另一方面摸清后勤基层人员的工作状态,后勤体系他本身就十分熟悉,很容易就能看出管理漏洞。
对比全国各大国营大厂,本厂的福利待遇算不上顶尖,但在市属单位里处于中等偏上水平,工人伙食丶劳保用品发放都做得比较到位。
这两天中午何雨柱一直在职工大食堂就餐,饭菜水准和他早年在工商局任职时相差无几,不难看出食堂后厨厨师的厨艺还有极大的提升空间。
中午就餐时,刘顺德主动提议开启小灶招待几位厂领导,何雨柱没有拒绝。
后续工厂迎来业务扩张,商务招待必不可免,提前熟悉小灶后厨的实力,也是提前做好铺垫。
原本刘顺德打算召集各科室科长丶车间主任一同陪同聚餐,被何雨柱直接否决。
他并非故作清高,单纯的工作便饭没必要大摆排场。
仅由厂班子核心成员参会,借着午饭的空档开一场小型班子碰头会,高效利用时间。
小灶主厨主打鲁菜系,何雨柱品尝过后,内心有了清晰判断:厨师手艺比起自己父亲何大清差距极大,完全撑不起对外商务接待的场面。
饭桌上,心思敏锐的刘顺德一直在留意何雨柱的神色变化,立刻察觉到了顶头上司的不满意。
这已经是厂里能抽调出来厨艺最好的老师傅了,他一时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主动开口求教。
「厂长,您尝尝菜品之后,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尽管提出来,我们立刻整改优化。」
何雨柱放下筷子,语气平和地说道。
「硬挑毛病谈不上,我只是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以咱们汽车制造厂的体量和未来的发展规划,完全有能力聘请厨艺更加顶尖的专职厨师,为什么没有着手引进?」
刘顺德叹了一口气,无奈解释道。
「厂长您有所不知,咱们建厂时间比较晚,城里手艺顶尖的大厨,早就被老牌大型国营工厂丶高级国营酒楼抢先挖走了。」
「现如今市面上的资深大厨,更愿意稳定留在酒楼工作,不愿意进厂当食堂厨子。」
何雨柱瞬间听出了话语里的敷衍。
建国初期票证制度全面推行之后,大量酒楼厨子失去了私营酒楼的就业环境,很多人都在寻找国营单位的稳定岗位。
招不到大厨本质上不是人才短缺,而是后勤部门没有主动花心思去对接挖掘。
眼下还有更核心的生产难题亟待解决,后勤餐饮这件小事暂时可以搁置,等到后续阻碍生产进度时,再一并清理整改也不迟。
何雨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刘顺德见状也只能就此打住话题。
用餐过半,党委书记楚江河率先开口,想要听听新任厂长这三天全方面摸底后的整体评价。
何雨柱没有长篇大论,只掷地有声吐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