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边防三团家属院很安静。
那些曾经在院子里晾衣服丶蹲在门口择菜丶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女人们,一下子少了大半。一排排土坯房空了出来,门上的锁还是新的,在风里晃荡。窗户上糊的报纸被风撕开了口子,哗哗作响,像有人在叹气。以前每到傍晚,家属院里最热闹。孩子们追着跑,女人们凑在一起说话,谁家做了好吃的,隔着几道墙都能闻到香味。现在孩子们被大人关在屋里,不许出去乱跑。女人们也不串门了,偶尔在门口碰见,互相看一眼,点点头,各回各家,谁也不提那些空了的房子。
院子里只剩下十几户人家。那些被退伍的丶被带走的丶被审查的,一夜间就消失了。有的房子门还开着,里面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被子叠到一半,碗筷摆在桌上,像主人只是出去串个门,一会儿就回来。但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没有人回来。家属院还是只进不出,大门口的栏杆放下来就没再升起来过。哨兵换了三班,栏杆纹丝不动。家里男人在团里,不能回来。女人们只能隔着铁栏杆往外看,看那条通往红旗镇的路,看那些偶尔驶过的军车,看远处戈壁滩上的落日。
冷卫国这几天没有出门。他每天坐在家里,对着炉子发呆。炉子里的火快灭了,他也不添煤,就那么坐着,看着火苗一点点矮下去,变成暗红的灰烬。苏念卿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半袋米,是团里统一发的。她把米放在桌上,看了冷卫国一眼,没有说话。这几天他们之间的话少了很多,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晚上,灯灭了。两口子躺在床上,谁都没有睡着。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把糊窗户的报纸吹得哗哗响。苏念卿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屋顶,过了很久,才轻轻开口:「这次妍妍来狠的。军区听说开除了九百多人。」
冷卫国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张远都被退伍了。那个在团里呼风唤雨的副团长,那个刘副司令的侄女婿,那个他曾经以为能靠上的人,说退伍就退伍了。不只是张远,还有赵大山,还有孙兴旺,还有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九百一十二个,一个都没留。他想起自己刚来边防三团的时候,张远请他去家里吃饭,酒过三巡,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冷,到了这儿就是到了家了。有什么事,找我。」他没有找张远办事,但他在心里想过,也许可以找。现在想想,幸好没有找。
苏念卿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声音低得像怕被人听到:「你还打算找妍妍吗?」
冷卫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卷着沙土打在窗户上,沙沙响。他想起那天在办公楼里,冷清妍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他说想调回京市,她说调回去的事不归她管。他说他是她爸,她说你们不是我的父母。他说再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她说一家人?你们只是林小小的父母。他从来没有被那样看过,被那样说过。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像小时候那样委屈地低着头不说话。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我想找。我能出去吗?」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我们现在连家属院的大门都出不去。门口有哨兵,有栏杆,有命令。出不去。」
苏念卿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家属院只进不出,已经好几天了。那些男人在团里,不能回来。女人在院里,不能出去。她们只能隔着栏杆看外面的世界。她那天去领米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条通往红旗镇的路,看了很久。路还是那条路,戈壁还是那片戈壁,但什么都变了。
她收回目光,声音更低了些:「不要去找她了。她心狠着呢。你看着这次,军区差不多大半的人都退伍了。她调来的人也不是软柿子。那些从西南军区来的兵,站在训练场上,跟咱们团以前的兵站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来不一样。人家的兵,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枪端在手里稳得像长在身上。咱们的兵,站在旁边,像没吃饱饭。」
冷卫国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对。那些从西南军区来的兵,他见过。在训练场上,在食堂里,在营区的路上。他们不说话,不笑,不跟人套近乎。走路的时候目视前方,吃饭的时候不说话,训练的时候不要命。锺志坚站在训练场上,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子,风吹不动,雨打不动。他的兵也是。
苏念卿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不是咱们认识的那个妍妍了。她是首长。她来边疆,不是来看咱们的,是有任务的。咱们的事,在她那儿,不算事。你去找她,她不会帮你的。她只会让你走,让你回来说那些话。何苦呢?」
冷卫国没有回答。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屋顶,很久,很久,才翻了个身,背对着苏念卿。
窗外,风停了。家属院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住。远处,训练场上的灯还亮着,口号声隐隐传来。那是锺志坚的兵在夜训。那些声音穿过夜色,越过围墙,飘进家属院的每一扇窗户。有人听了睡不着,有人听了叹气,有人听了把被子蒙在头上。冷卫国听着那些声音,闭上眼睛。他知道,那些声音,跟他没有关系了。跟这个家属院里所有的人,都没有关系了。他们只能听着,等着,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什么时候能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