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街垒(2 / 2)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把他扶起来,拉着他往后走。他像一具木偶,任由人拉着,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只知道,当他醒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自己的小屋里。安娜蹲在他面前,满脸泪痕,握着他的手。

“弗里茨叔叔……弗里茨叔叔……”

他看着安娜,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把那只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跟了二十三年的表——韦伯送的那块。表还在走,走得准准的。

他把表递给安娜。

安娜愣住了。

“弗里茨叔叔……”

“拿着。”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替我看着时间。”

三月十九日,国王让步了。

军队撤出柏林,市民自卫队接管城市。那些在街垒后面战斗的人,成了英雄。那些死去的人,被抬着游街,接受民众的致敬。

弗里德里希没有去看。

他一个人坐在小屋里,望着窗外。

窗外的栗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街上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喊口号,欢呼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他想起路德维希。

想起他从东普鲁士来的第一天,站在办公室门口,有些局促地摆弄着帽子。想起他和安娜争论时的样子,脸涨得通红,寸步不让。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替我……看一眼……”

替你看什么?

看那一天的到来吗?

那一天,真的来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路德维希死了。死在街垒上,死在那个他等了一辈子、却没能亲眼看到的日子里。

五月,法兰克福。

全德意志的议会开幕了。那些代表们从各个邦国赶来,穿着礼服,戴着礼帽,走进圣保罗教堂。他们要商量怎么写宪法,怎么统一德意志,怎么建立一个自由的国家。

安娜想去。

“弗里茨叔叔,这是历史性的一刻。您不想去看看吗?”

弗里德里希摇了摇头。

“你去吧。”

安娜看着他。

“您……不去?”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路德维希说过,要我替他看一眼。你去看了,回来告诉我。”

安娜站在那里,看着他。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会的。”

那年夏天,安娜从法兰克福回来了。

她坐在弗里德里希面前,一点一点地讲给他听。讲那座教堂,讲那些代表,讲那些没完没了的争论。讲他们吵了几个月,什么都没吵出来。讲奥地利要主导,普鲁士不让。讲那些小邦国怕被吞并,左右摇摆。讲他们还在吵,还在拖,还在等。

弗里德里希听着,一言不发。

讲完了,安娜看着他。

“弗里茨叔叔,您失望吗?”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

“失望?”

“等了一辈子,等到的是这个?”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知道路德维希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安娜摇了摇头。

“他说:‘您等了一辈子……等到了。’”

他看着安娜。

“他说的‘等到了’,不是等到了结果。是等到了开始。”

安娜愣住了。

“开始?”

“对。开始。那些人在街上筑街垒,在教堂里开会,在报纸上吵架。这就是开始。也许这一次会失败,也许下一次还会失败。但只要有人开始,就不会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路德维希死了。但他开始的事,不会死。你看到了吗?那些在法兰克福吵架的人,那些在街上游行的人,那些还在传书的人。他们都在继续。”

安娜沉默着。

窗外,夏天的风吹过,栗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那年秋天,弗里德里希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南边寄来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他认出那是汉斯的笔迹——但比从前更抖,更乱。

“弗里茨:

我还活着。刚逃出来。

法兰克福那边,有人在密谋起义。不是议会那种吵来吵去的起义,是真的起义。要推翻那些邦国,建立一个真正的德意志共和国。

我老了,跑不动了。但那些年轻人还在跑。

也许这一次,真的能成。

你永远的朋友

汉斯”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秋天的风吹过,卷起一地落叶。远处的烟囱还在吐着黑烟,和四十年前一样。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十一

那年冬天,消息传来:法兰克福起义失败了。

军队开进去,杀了很多人,抓了很多人。那些密谋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关进了监狱。议会还在吵,还在拖,还在等。

安娜读完报纸,抬起头看着弗里德里希。

“弗里茨叔叔……”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冬天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树枝摇晃。街上的人少了,走得也慢了。那些举着旗子的人,那些喊着口号的人,那些在街垒后面战斗的人,都不见了。

但弗里德里希知道,他们不会消失。

他们会藏在某个地方,等下一个春天。

十二

除夕夜,只有两个人。

弗里德里希和安娜。卡尔在汉诺威,汉斯在南边,埃里希回了柯尼斯堡,路德维希……路德维希不在了。

安娜倒了酒。

“为了新年。”

两个人举杯。

安娜说:“为了那些还在的人。”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

“为了那些还没来的人。”

安娜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弗里茨叔叔,您等了一辈子。后悔吗?”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后悔。”

安娜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疲惫,但确实是笑。

十三

深夜,安娜走了。

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桌前,点起蜡烛,翻开那个跟了他三十八年的本子。本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封面的皮早就磨没了,边角都卷了,有些页用纸补过,有些页快要掉下来。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烛光下写字。手在抖,但字还能写:

“一八四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路德维希死了。死在街垒上。

他说:‘您等了一辈子……等到了。’

等到了什么?等到了开始。

法兰克福的议会在吵。法兰克福的起义失败了。那些人在街上筑街垒,在教堂里开会,在密谋下一次。

这就是开始。

我活了六十岁。从一八〇六年耶拿到现在,整整四十二年。

父亲没等到。费希特没等到。洪堡没等到。韦伯没等到。所罗门没等到。博尔西希没等到。路德维希也没等到。

但我还在。汉斯还在。安娜还在。

那些年轻人还在。藏在某个地方,等下一个春天。

我等的那一天,还没来。但有人在继续等。有人在继续动。有人在继续传那些书,问那些问题,筑那些街垒。

这就够了。”

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

窗外,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

一八四九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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