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点点头,小手在自己的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张红色小星星贴纸。
贴纸按在程昱钊的衬衫胸口,用手掌拍了拍,抚平。
“这是什么?”
“老师今天奖励给我的小红花,我把它奖给爸爸。”
“为什么奖给爸爸?”
“因为爸爸今天去上班,也有乖乖吃药,没有让妈妈操心。”岁岁的小手摸了摸程昱钊的脸,“这是给爸爸的健康奖励。有了这个,爸爸的病就会快点好。”
程昱钊失笑。
到了岁岁入园的第三天。
上午十点半,姜知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园长打来的电话。
姜知下意识以为岁岁又和人打架了。
“喂,园长您好,是姜绥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园长的语气并不像平时那么熟络:“姜绥妈妈,您现在有时间来一趟幼儿园吗?孩子没事,是我们幼儿园的心理辅导室外教老师,想跟您当面聊聊关于姜绥的一些情况。”
姜知心里一沉。
心理辅导室?
岁岁那么乖巧懂事,这几天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每天回来都是笑嘻嘻的,主动给她讲幼儿园发生的趣事,晚上睡觉前会来和他们道晚安。
都很正常。
怎么会跟心理辅导室扯上关系?
“好,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换就出了门。
心理辅导室里除了园长,还有一位金发碧眼的外教心理老师,三十多岁的样子,胸前挂着工作牌:Sophia。
“姜绥妈妈,请坐。”园长倒了杯温水推过去,“这位是Sophia老师,主要负责孩子们的行为和心理评估。”
姜知坐下,手心里全是汗:“到底怎么了?”
Sophia把一叠画纸推到了姜知面前。
园长说:“这是我们每周一节的心理绘画课上,姜绥小朋友画的。”
姜知低头看向那些画。
第一张画,一个躺在方框里的人,方框外面站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人。
小人没有画嘴巴。
第二张画,黑色的保护罩,罩住了一大一小两个人,保护罩外面画满了红色的叉叉。
和那天她在岁岁枕头下发现的那张差不多。
那天晚上程昱钊看了那张画以后,去房间里跟岁岁坦白了自己的病情,两个人还拉了钩。
她以为那个话题就此翻过了。
但岁岁没有翻过。
“这是……”
Sophia用流利的中文开口:“姜绥是一个非常聪明、非常乖巧的孩子。但他在我们这三天的入园观察中,表现出了一些……让我们非常担心的特质。这是非常不正常的。”
姜知蹙眉:“您指的不正常,是什么意思?”
Sophia打开旁边的电脑,调出了一段班级活动室的监控录像。
视频里是自由活动时间。
所有孩子都在追逐打闹,或者玩玩具,挖沙子,吵吵闹闹,无忧无虑。
只有岁岁。
他安安静静坐在秋千上,不参与任何游戏,老师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问他,他就摇摇头,笑一笑。
等老师走了,他的笑就收了。
视线一直盯着幼儿园大门的方向。
有个小姑娘在他面前摔倒,磕到了嘴唇,流了血。
和她一起跑的另一个小孩吓得哭,岁岁却走过去将女孩扶起来,从口袋里拿出湿巾,抽出一张给小姑娘擦着脸,还拍着她的背安抚。
“您看到了吗?”Sophia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
“他不参与同龄人的游戏,不积极社交,似乎在等待什么。更重要的是,他在过度照顾其他孩子。”
园长接过话:“姜绥表现出的照顾行为,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为‘亲职化儿童’的早期危险信号。”
“亲职化儿童?”
姜知不明白这个词。
她只知道,岁岁会帮她叠衣服。
岁岁在她情绪崩溃时会走过来,抱着她说:“妈妈不哭。”
岁岁在认出爸爸之后,要先开始考核,确认爸爸能不能做“爸爸”。
岁岁会半夜站在床边,确认程昱钊还在呼吸。
岁岁做了很多事。
所有人都说岁岁懂事、聪明、不用人操心。
Sophia还在继续说着什么,姜知看着那两张画,已经听不进去了。
岁岁不是懂事,他是害怕的太多了。
所以他不敢哭,不敢闹,不敢像别的小孩一样毫无顾忌地摔跤、撒泼、要糖吃。
他把所有的不安都藏进枕头底下,用他能想到的方式,保护他身边的大人。
而大人们,把这叫做“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