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初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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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攻成功的消息传到邺都时,整个枢密使府都震动了。

不是那种欢呼雀跃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暗流涌动的震动。郭威没有大肆宣扬这次胜利——烧掉契丹人的粮草固然是好事,但毕竟只是一场偷袭,不是正面决战。况且,朝廷那边还没表态,过早张扬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消息还是在邺都城里传开了。市井之间,人们交头接耳,说枢密使派了一支奇兵,烧了契丹人上千车粮草,契丹人至少一个月内无法南侵。茶馆里的说书人添油加醋,把三百人说成了三千人,把火攻说成了天降神火。百姓们半信半疑,但脸上的阴霾确实散了一些。

李俊生没有参与任何庆祝。回到邺都的第二天,他就回到了文书房,继续整理那些永远整理不完的卷宗。赵匡胤让人送来了两坛酒和一袋子铜钱,说是“将士们的一点心意”,李俊生把酒分给了安民团的人,铜钱交给了苏晚晴保管。

“先生,你立了这么大的功,郭枢密使就没有什么表示?”马铁柱蹲在营地的火堆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酒,脸上的表情又是兴奋又是不忿。

“表示什么?”李俊生坐在一块石头上,用瑞士军刀削着一根木棍——他在给陈默做一根新的木棍,之前那根在火攻时断了一半,“我又不是他的兵,立了功也没有赏赐。”

“那你也太亏了!”马铁柱灌了一口酒,“那火攻的法子是你想的,路是你带的,距离是你算的。赵匡胤那小子就是带着人冲了一趟,功劳全让他占了!”

“马都头,”李俊生抬起头看着他,“你觉得我是为了功劳才做这件事的?”

马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是为了活命。”李俊生低下头,继续削木棍,“契丹人的粮草不烧掉,他们就会南下。南下了,邺都就不安全。邺都不安全,我们就没有立足之地。没有立足之地,就只能继续在山里转,继续饿肚子,继续等死。我烧粮草,不是为了立功,是为了让我们能活下去。”

马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先生,你说得对。是我眼皮子浅了。”

李俊生没有接话。他把削好的木棍递给陈默——陈默靠在不远处的墙上,闭着眼睛,但手已经伸过来接住了。他握了握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睁开眼睛,对李俊生微微点了点头。

那算是他的“谢谢”了。

苏晚晴从营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走到李俊生面前,把碗递给他。

“喝了吧。你从昨天回来到现在,只喝了两碗粥。”

李俊生接过碗,低头看了看——是一碗鸡汤,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几片姜。鸡是安民团的人在城里买的,红枣和姜是苏晚晴从药铺里淘来的,花了不少钱。

“哪里来的鸡?”他问。

“买的。赵将军送的那些铜钱,不用留着做什么?”

李俊生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晴。她的眼底有青黑色的痕迹——她昨晚又没有睡好。自从到了邺都,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伤员要看护,草药要研磨,学堂要教,营地的饭菜要张罗,还要照顾父亲。一个人做了五六个人的事,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苏姑娘,”李俊生说,“你也喝一碗。你比我还瘦。”

苏晚晴摇了摇头:“我不爱喝鸡汤。”

“骗人。没有人不爱喝鸡汤。”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好,我待会儿喝。你先喝完。”

李俊生没有再推让。他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连红枣核都嚼了嚼才吐出来。

那天下午,王朴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直裰,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李俊生注意到,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眼神里也多了一些平时没有的东西——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沉稳的、更笃定的光。

“李公子,”王朴站在营地门口,没有进来,“枢密使让你去一趟。正堂。”

李俊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跟着王朴走了。

这一次,正堂里的人少了很多。只有郭威、赵匡胤,还有一个李俊生没有见过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端正,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银白色的革带。他站在郭威身侧,目光沉稳而内敛,不像赵匡胤那样锋芒毕露,但有一种让人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李俊生的心跳加速了。

他认出了这个人。不是因为见过,而是因为史书上对他的描述太详细了——柴荣。郭威的养子,后周世宗,五代十国最杰出的君主。史书上说他“器貌英奇,善骑射,略通书史黄老”,但真正让他名留青史的,不是他的外貌或武艺,而是他的气度和胸襟。他在位五年半,南征北战,扫平割据,为北宋统一奠定了全部基础。如果不是英年早逝,收复燕云十六州、一统华夏的人应该是他,而不是赵匡胤。

但现在的柴荣,还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郭威的军中历练,担任一个小小的指挥使。他没有显赫的战功,没有耀眼的名声,只是一个被养父带在身边、默默学习的后辈。

李俊生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走进去,对郭威行了一礼。

“枢密使。”

郭威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火攻的事,赵匡胤跟我详细说了。你的功劳,我记下了。”

“不敢。是赵将军和将士们用命。”

郭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不用谦虚。在我这里,谦虚没有用。有用的是本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人。“荣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写《平边策》的人。”

柴荣的目光落在李俊生身上。那目光很平和,没有审视,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安静的、认真的注视。他往前走了两步,对李俊生微微颔首。

“李公子,久仰。”

李俊生连忙回礼:“不敢。在下只是一个逃难之人,当不起‘久仰’二字。”

“逃难之人写不出《平边策》。”柴荣的声音很温和,但很坚定,“那份东西我读了三遍。兵将分离、禁军直属——这些想法,很大胆,也很有见地。尤其是那句‘兵不私属,将不专兵’,说到了五代乱世的根子上。”

李俊生抬起头,看着柴荣。柴荣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而是一种沉静的、深邃的亮。像是一口古井,表面平静,但深不见底。

“殿下过誉了。”李俊生说,“那只是一些粗浅的想法,离落地还差得远。”

“能想到,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柴荣说,“大多数人连想都不敢想。”

郭威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别互相吹捧了。说正事。”

柴荣笑了笑,退回到郭威身侧。

郭威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李俊生。“朝廷来旨意了。契丹人退了,皇帝要嘉奖有功之臣。我报了几个名字上去,里面有你的。”

李俊生愣了一下。他接过文书,打开看了看——上面果然有他的名字,排在最后面,但确实有。嘉奖的内容很简单:赏钱五十贯,绢十匹,授“参谋军事”之职,从九品。

从九品。最低的官职,比芝麻还小。但那是官。是身份。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以来,第一次拥有的正式身份。

“多谢枢密使。”李俊生把文书合上,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用谢我。”郭威说,“你的功劳,该得的。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从九品的参谋军事,不是什么大官,但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不少。你在邺都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资历。从今天起,会有很多人看你不顺眼。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李俊生点了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郭威站起来,“荣儿,你送送李公子。”

柴荣陪着李俊生走出了正堂。

两个人沿着回廊慢慢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秋天的阳光从回廊的栏杆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远处有士兵在操练,喊杀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李公子,”柴荣终于开口了,“你是哪里人?”

“江南人。”

“江南好地方。我没去过,但听说过。‘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是那个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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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那还要美。”李俊生说。他没有去过唐朝的江南,但他见过现代的江南。白墙黑瓦,小桥流水,烟雨朦胧。那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乡愁。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我从小在北边长大,没见过江南。但我听人说,江南的米好吃,江南的酒好喝,江南的女子好看。”他笑了笑,“等天下太平了,我倒是想去看看。”

“会太平的。”李俊生说。

柴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这么肯定?”

李俊生也停下来,看着柴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试探,还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服输的光。

“肯定。”他说,“因为这个乱世已经乱了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受够了。受够了打仗,受够了死人,受够了吃不上饭、穿不上衣、睡不上一个安稳觉。当所有人都受够了的时候,变局就要来了。”

“变局来了,然后呢?”

“然后就需要有人站出来,做那个结束乱世的人。”

柴荣看着他,很久。“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李俊生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柴荣的眼睛,在心里说:是你。但他不能说。不能说“我知道你将来会当皇帝”,不能说“我知道你会统一北方”。他只能说出在这个时代可以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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