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池玉之殃(上)(2 / 2)

天之下 三弦 8396 字 3天前

一定要有人付出代价,包括他自己。

苏银筝被他狰狞脸孔吓得花容失色,连忙道:「我没听谁说,这是我自己说的,真的。」她吸了口气,颤声道:「沈公子,冷静,深呼吸。呼——吸。」沈玉倾没有深呼吸,倒是她竭力调整呼吸压抑住惊慌。

沈玉倾回过神来,放开苏银筝,道:「对不住。」这瞬间他又回到那个谦冲有礼的君子,「吓着你了。」

「没关系。」苏银筝说归说,还是退开了两步,「我去陪雅夫人了。」说罢一溜烟跑了。

沈玉倾转过头去,方才的争执引起钧天殿里头的人注意,他摇摇头,步入钧天殿。

铁窗外的雨声淅沥,空荡荡的地牢里,脚步声却格外明显,沈玉倾清楚听到自己脚步声,现在连死牢里的守卫也被叫去守城,牢里的人跑不掉,又或者,当此之刻,青城也不在乎一个死囚是否逃亡。

一片漆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他抽出无为代替拐杖,在前方摸索着,剑尖触碰到栏杆,发出锵的细微声音,或许是因为连日大雨,空气里的霉味深重,地面湿滑,一股不该在八月有的寒意笼罩着周围。

一道细微火光在前方亮起,竟然还有油灯。这也算坐牢?熟悉的咳嗽声在死牢里回荡。

沈玉倾循着那微光走去,谢孤白在地上点起一盏油灯,他的脸色苍白,这湿气对他身体不好,沈玉倾心底浮着那一丝关心的冲动,瞬间又被恨意摁下。他站在铁栅前,薄被掩盖住谢孤白腰部以下,他仰起身,目光望着自己棉被下的足尖,披散的头发垂落,像是懒睡方醒似的精神萎靡。

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良久不语,是谁要先开口?

「我听到哭声。」谢孤白开口,像是做了场梦,在说一件梦里事的语气。

「谁的?」沈玉倾问,「弟子的哭声?」

「大概是我的。」谢孤白想了想,肯定地点头。

「你委屈了?」怒火又燃起,「你在这牢里委屈哭了?」

「不是。」谢孤白摇摇头,似乎想清醒一些,「我本来就该在这,我不是为这件事哭的。」

「所以?为谁?为……」他连小小两个都说不出口,就感觉自己快疯了,他不能疯,因为青城需要他,他必须保护青城,所以他一直压抑着愤怒跟疯狂,因为他不能崩溃,一旦崩溃,青城就完了。

但另一个声音却在提醒他,去他的青城,掉头就走吧,蛮族要来就来,如果没人在乎这天下,那天下就该被业火焚尽。

「也不是为了小妹。」谢孤白又摇头,「梦总是忘得很快。」

沈玉倾吸了口气。

「青城完了。」他说道,「城墙已失,只剩下青城这座内城。」

「嗯……」谢孤白听着,这些事他应该早就知道,沈连云应该早就跟他说过。

「还有几天存粮?」

「五天。」

「节缩粮食,每日供半。」

「这已经是供半了。」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这场雨早下一个时辰,冷面夫人攻城就得功亏一篑。偏偏……」谢孤白说着,微微侧头看向上方的隔栅,那里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但滴落的水声清晰可闻,还浸湿地板。他又将目光放回脚尖,「总是差这么点运气。」

「你还有办法吗?」沈玉倾冷笑,「让我看看你除了出卖别人之外的能耐。」

「战场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办法一定能赢,武侯如果料到会输,何必北伐。一场怎么看都会赢的大战,都可能会因为奇怪的理由而败。魏袭侯如果知道会被埋伏,他也不会来。」

「我真不知道你这么看不起我。」沈玉倾的话满是刺,「不用跟我说这些道理。」

「弟子们已经没有斗志,早晚会偷开城门。」谢孤白道,「现在只能投降,为了招降楚夫人,沈从赋不会杀你。」

「这就是你能想到的办法?」沈玉倾提高音量,「这就是你怂恿小小后所能想到的办法?」

「你怎么对得起小小!」一声怒吼过后,又是一阵沉默。

直到一道巨大的惊雷夹着滚滚雷声闪过,那瞬间,亮如白昼。

清晨,大雨转小,天色仍阴沉。

沈玉倾坐在钧天殿的椅子上,支着下巴假寐,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有人喊道:「掌门。」

沈玉倾微微睁开眼,听声音就知道是倪砚,昨夜的军议,虽然没有人说出口,但从他们的脸色跟态度就知道,他们想投降,他们已经放弃了。唯一还想奋勇作战的只剩李湘波与许江游,再来就是不发一语的沈连云,还有苏姑娘了。

沈玉倾阖眼:「什么事?」

「唐门动了。」倪砚说道:「李统领已经上城墙了,」

「我知道了。」

「掌门。」倪砚道,「士气低迷,正需提振,您是否亲上城墙?」

「不需要。」沈玉倾道,「还下着雨,城墙湿滑,唐门跟四叔的三弓床弩都砸烂了,冲车也损毁,他们暂时没有攻城工具。这雨天也不适合攻城,不用被他们惊扰。」

「掌门所言甚是。」倪砚道,「但这话弟子们未必肯信,也不好放松戒心,您还是露个面。」

「不用。」沈玉倾捂住嘴,轻轻打个哈欠,竟似笑了,「我们还守得住吗?」

倪砚默然,叹了口气。

沈玉倾回到君子阁,再次醒来时已是正午,雨虽停,天色仍不见晴朗,来到谦堂时,倪砚与一众堂主都是脸现喜色。

「唐门出城了。」倪砚大喜,「他们退兵了?」

「唐门没有退兵。」沈玉倾道,「四叔不会傻得让唐门大军留在青城。」

倪砚讶异道:「冷面夫人好不容易打下城墙,就这么退了?」

「如果四叔坚持要唐门的人退出青城,唐门势必与播州弟子内讧。」沈玉倾反问,「就算冷面夫人夺下青城,杀光了青城里所有人,她拿什么号召青城作主?许老帮主是唐门逼死,许公子若是投降唐门,三峡帮上下也不服气。」

许渊渟死得壮烈,许江游本是孙辈继承,一旦投敌,他几个叔伯登高一呼,许江游必失帮主之位。

「清姑姑也不会劝降姑丈,楚夫人更会死战,她靠围城困住青城,青城主力散于各处,各个都还能一战,魏袭侯来得这么快,不可能把通州兵马全数带来,叔侄内讧是一回事,唐门吞并青城又是另一回事,这当中但凡一处不慎,徒耗气力,满盘皆输,还与青城结怨深远。」

「唐门已经大获全胜,与其让四叔起疑,还不如退到城外,让四叔收拾残局,四叔偏信四婶,对她言听计从,用四婶慢慢控制青城,才是冷面夫人原本的盘算。」

倪砚叹道:「四爷若早点看出唐门的算计,又何有今日之失?」

早点看出?沈玉倾默然不语,就算看出了,没有唐门奥援,四叔现在已经在青城地牢里,四叔信的是他妻子,不是冷面夫人,他能被唐惊才所惑,能看不见这批在青城里的唐门大军?凭什么他爱妻子,就会相信岳母真心为他好?寻常人都不会这样想,何况四叔。

冷面夫人料不到四叔会起疑吗?若今天还是唐绝艳领军,四叔或许不会有此疑心,但冷面亲临,他能不起疑?冷面能不亲临吗?冷面夫人没到前线之前,唐门也打不下青城,唐绝艳得赌上自己掌事之位与青城一决死战,冷面若想直接吞并青城,像诸葛然那样依法进兵即可,唐门弟子不如青城精锐,渝水之战险些把船队打没了。唐门不想损耗才需要四叔里应外合。从一开始扶植四叔当掌门,徐徐图之就是冷面夫人的盘算。只要四叔对唐惊才言听计从,这便不难,甚至等生下下一个男丁,唐惊才都可以毒死丈夫,再扶植幼主,垂帘听政,她不退让,让四叔起疑心倒戈,能换到什么好处?四叔误信谗言造反,就因此痛恨青城,脑袋一热经年,为了取我性命,青城拱手让人也无所谓?

倪砚已慌张失措,才会说出这么肤浅的话语,就像城里大部分人一样,他们已经不想反攻,只等着自己出降,对局势没有分析,只有等待,他们知道自己会为了青城而降,所以倪砚听到这番话才会喜形于色。

「我不会投降。」沈玉倾道,「去请其他人过来,我有话说。」

沈玉倾召集留在青城剩余的堂主与统领,沉重道:「沈玉倾忝为掌门,治理无方,致使青城叔侄阋墙,其罪难恕,但沈从赋身为青城嫡系,引狼入室,本掌一时心慈,致有此败,孤城难守,青城不能有投降的掌门,我已决意,粮尽之日,出城往南充突围,与楚夫人会合,再与唐门周旋。」

许江游担忧道:「只怕不容易。」

「不容易还有别的办法?」李湘波说道,「到了南充跟楚夫人会合,再联络彭天从,这一仗还有得打。」

许江游道:「卫枢军都是青城人,家眷都在青城,要他们弃家眷离去,恐军心难安。」

李湘波怒道:「我也是青城人,我老婆孩子也都住青城,战事开始,我连一次家也没回去。日夜都住在青城,大丈夫何患无家。」

众人只是不语。

沈玉倾接着道:「突围之日,青城定然混乱。内眷有不少女子老人,我打算先放他们离开,五叔,你与四叔相善,放许姨婆跟叔公他们下楼。」

李湘波听掌门说要将家眷送走,此举定招弟子不满。再说,这不就是未战先怯?忙劝道:「掌门,这会动摇士气。沈从赋不会伤害内眷,让他们留在城里就好。」

沈玉倾摇头道:「内眷连着那些侍女丶杂役丶工人,都得有上千人,他们不是上战场的弟子,不用伤及无辜,让他们先走。」

沈连云正要开口,沈玉倾挥手道:「不用再说了,能救一个是一个,五叔,劳烦你了。」

沈妙诗接了命令,来到长生殿,一众内眷听了这话都是又惊又怒,却又欣喜自己脱离这战乱之地,沈从赋毕竟是自家人,也有几个有担当的远亲叔伯,说要随沈玉倾突围,沈玉倾也不拒绝。

之后沈妙诗在城墙上拉起钩索,将这些内眷一一放下,沈从赋闻讯赶来,兄弟俩又是好一阵说话,沈妙诗不似几位哥哥聪敏,听了沈从赋一阵说,只回道:「玉儿是掌门,我得听他的。」

许姨婆第一个被放下楼,一落地便气得破口大骂沈从赋。沈从赋不敢忤逆母亲,派人将她找地方安置。有些会武功的便攀着绳索往下跳,第一天,内眷与奴仆丶婢女等人便去了大半。

入夜后,沈玉倾巡视城墙与慰问太平阁的伤兵,李湘波丶沈连云丶许江游三人训练卫枢军,其余堂主副堂则率兵巡逻,没有了雨声遮掩,沈玉倾听到那些弟子们的哭声。

第二天,其余内眷也被吊下楼去,沈妙诗来见苏银筝,要送她出城,苏银筝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说自己要跟沈公子共患难,这才见真情,再说,雅夫人不信沈玉倾如此好心,宁死也不肯离开房间,听说苏银筝不走,更不肯走,沈妙诗无奈,沈玉倾来劝,说道:「你要跟我往南充,怕路上不好照顾。」

苏银筝却道:「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去南充找你就行。」

到了第三日,内眷送完,又把一些重伤的伤兵用吊索吊着,送下城去,沈从赋正要展现气度,收留这些青城弟子,虽知此举会让城中缺粮舒缓,却又不得不收。

所有人都在等沈玉倾死战突围,然而士气溃散,守城的弟子知道难以幸免,蹲坐在城墙上,只等着开城之日。

「五叔,你也离开。」沈玉倾对沈妙诗道:「你跟四叔是亲兄弟,素来交好,许姨婆也念着你。」

沈妙诗摇摇头:「我不擅言词,没有你跟几位哥哥聪明,你是世子,我得听你的。」过了会,又道,「玉儿,你要走就快,士气低落,军心不附,卫枢军都是青城子弟,家眷都在青城,驻守弟子也多半如此,我瞧这两日,弟子们窃窃私语,恐怕有变。」他说完,顿了会,又接着道,「李湘波不敢告诉你,昨日有弟子叛逃出城,接下来几日,只会逃得更多。」

沈玉倾淡淡道:「他们既然不肯为我死力,逃便逃了,带着也无用。」

沈妙诗长叹一声:「青城何至于此。」

又过两日,城中配粮越发少了,逃兵者众,沈玉倾只与沈连云几人商议如何突围之事,其余人皆不见,驻守弟子越发不安,深夜,军中哗变,沈连云夜巡城墙,五名小队长率弟子数十人袭击吉祥门新任副统领余洗,打开城门,军中大乱,沈妙诗率军拦阻,喝止不住,吉祥门一开,大批弟子逃命似的往外涌出,连同那些还没出城的伤兵也跟在后头,堵得水泄不通,沈妙诗连忙通知掌门,沈玉倾得知后,命人招来李湘波丶沈连云与许江游,整装突围。

沈从赋日夜提防沈玉倾脱逃,严加看管,他猜内城早晚生变,命人日夜看顾,卓世群见城门开启,里头弟子一涌而出,大喜过望,吹响号角召集弟子,率军冲入,沈连云带领弟子堵住城门,双方交战,不一会,朱雀门也跟着开启,播州弟子带军杀入,毫无拦阻,就往钧天殿冲去,沈从赋听说城门打开,更衣着甲,提着银枪骤马赶来,万士贤与邹琳整顿军马追上,他在城门就见着沈玉倾率队指挥突围,他料定对方士气大失,己方兵力占优,更不怕他埋伏,率领弟子追上,大喝道:「玉儿,束手就擒。」

沈玉倾冷声道:「四叔,你背叛青城,引狼入室,怎好意思招降?」说完调转马头,往钧天殿奔去。

沈从赋被他几次三番欺骗,对这侄儿戒心深重,率领一队弟子追到钧天殿,随即勒马,等万士贤来到,又见播州弟子占领校场,这才道:「军心涣散,除了卫枢军,他手下不多,最多也就一两千人,小心别让他逃了。」

万士贤领命而去,不一会,邹琳也追上。率领另一支人马也去抓沈玉倾,忽听得有人喊道:「逆贼在长生殿。」

沈从赋自领一支队伍来到钧天殿下。

无论如何,青城抢下了,只要抓到玉儿……

他正想着,突然觉得眼前明暗摇曳,他扭过头去。

他知道这侄儿狡猾丶冷酷丶无情,是大恶之徒,但他想不到沈玉倾可以如此无耻。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永远斗不赢沈玉倾,这侄儿怎能如此狂悖?

这可是青城两百多年的基业,藏着多少武功典籍丶先人心血丶文物历史,还有整个青城积累的记忆,以及数十年的苦工。

火光熊熊燃起。

怎么敢!他怎么敢!将整个青城毁于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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