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雨晴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下午两点打来的。
林墨正坐在电脑前剪昨天拍的市井素材——弹棉花的那段确实好看,配上环境音,节奏舒缓治愈,适合发短视频。
「林先生!」电话那头陶雨晴的声音比昨天急切了三倍,「出事了!」
林墨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
「怎么了?」
「我今天早上去西关所交材料了,陈队安排人去金鼎大厦查了。1503室确实有人租过——但租户不是一个人。是一家公司。」
「什么公司?」
「叫'鑫达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工商注册信息是真的,法人代表叫周海明。但陈队说这个公司从注册到现在没有任何实际业务流水,属于空壳。」
林墨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空壳公司,但租了实体办公室。」
「对。而且——」陶雨晴的声音压低了,「物业那边调了门禁记录。最近三个月,有四个不同的人频繁出入过1503室。物业的监控拍到了他们的脸。陈队把截图调出来之后,让我辨认——里面有一个就是骗我的那个人。」
「四个人。」林墨的眼睛眯了一下。
「林先生,陈队说这可能不是一个人干的。是一个团伙。他们用同一间办公室丶同一个壳公司当据点,但每个人用不同的身份在不同的市场行骗。陈队已经把案子上报了——说够得上刑事立案的标准了。」
林墨坐直了身体。
「涉案金额超过多少了?」
「陈队没跟我说具体数字。但他提到了一句——'不止你一个受害者'。他让我回去等消息,说这个案子要移交刑侦大队。」
移交刑侦大队。
林墨的脑子里「咔」地响了一声。
刑侦大队——苏晴月的队伍。
「好。」他说,「陶女士,你现在配合警方就行了。后面的事不用你操心,也不用找我。正规流程走下去,比什么都快。」
「我知道。真的太感谢您了林先生——」
「别客气。后续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我手机开着。」
挂了电话。
林墨盯着电脑屏幕上暂停的剪辑时间线,半天没动。
一张名片,牵出一间办公室。
一间办公室,牵出四个人。
一个人的骗局,变成了一个团伙的产业链。
十七万不算大数目。但如果四个人同时在不同市场作案,用同样的「养鱼」手法——
累积金额绝对不是小数字。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两秒,给苏晴月发了条消息。
【西关所那个诈骗案,陈队说要移交刑侦了。涉及团伙作案。你那边会接吗?】
回复来得很快。
【刚收到通知。张队让我接手。】
林墨愣了一下。
然后又来一条:【你怎么知道的?】
【受害者给我打电话了。说陈队查了金鼎大厦,发现是团伙。】
苏晴月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约两分钟,消息来了。
【这个案子我接了。后续你不要再介入。】
语气很直。没有商量余地。
林墨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面对电脑屏幕。
手指落在键盘上,继续剪辑弹棉花的视频。
这件事到此为止。线索他交出去了,后面是警方的活。
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
事情在他以为已经结束的三天后,发生了变化。
周六下午。
林墨在家剪完了本周最后一条视频,正准备开播,苏晴月给他打了个电话。
不是发消息,是直接打电话。
「晚上能来队里一趟吗?」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调子。
林墨手指悬在开播键上方,停住了。
「什么事?」
「金鼎大厦那个案子。我们查了三天,情况比想像中复杂。张队的意思是——你作为最初的信息提供者,过来做个详细的补充说明。」
「我以为你说让我不要再介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这不是介入。这是配合办案。」苏晴月的声音微妙地软了半度,「你来,坐下,把你当时怎么搜到那些信息的过程跟张队说一遍。然后你就可以走。」
「几点?」
「七点。我在大门口等你。」
「行。」
挂了电话。
林墨放下手机,想了想,没有开播。
他换了身衣服——普通的Polo衫和长裤,看起来正式一点——出了门。
——
南城分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在三楼。
苏晴月穿着便衣在大门口等他——牛仔裤丶黑色短袖,但腰间别着证件和对讲机,走起路来带风。
她看到林墨,点了下头。
「跟我来。」
两人进了大楼,过安检,上电梯。
走廊里灯光明亮,瓷砖地面反着白光。
几个穿制服的民警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冲苏晴月点了下头。
苏晴月推开了刑侦大队办公室的门。
里面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会议桌上铺满了材料——列印出来的银行流水丶监控截图丶工商登记信息丶还有几张画满箭头和人名的白板。
张强坐在桌子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支红色马克笔,正对着白板上的关系图沉思。
他转过头,看到了林墨。
「来了。坐。」张强站起来,走过来跟林墨握了一下手,力气不小,「小苏跟我说了,那条名片的线索是你帮忙挖出来的。」
「算不上挖。就是在网上搜了搜。」
「你那个'搜了搜',帮我们省了至少两天时间。」张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引到会议桌旁边坐下,「来,我跟你说说情况——然后你帮我回忆一下细节。」
他走到白板前面,用马克笔指着上面的内容。
「金鼎大厦1503室。租户是'鑫达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法人周海明。空壳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为零。租期六个月,从今年三月到九月。房租是季付,走的对公帐户。」
他画了个圈。
「这间办公室是据点。我们查了物业门禁和电梯监控,确认了四个频繁出入的人。」
他在白板上贴了四张列印出来的监控截图。
四个男人。
年龄从三十到四十岁不等,穿着打扮各不相同——有的西装革履,有的休闲随意——但有一个共同点:长相端正,气质不差,看起来都是那种「做生意的人」。
「这四个人分别用不同的名字丶不同的公司身份,在南城及周边三个城市的批发市场活动。手法一模一样——先用小单建立信任,经营两到三个月之后,用一笔大单卷货走人。」
张强在白板上画了几条连线。
「目前确认的受害者——七人。涉案总金额——」
他写了一个数字。
一百一十三万。
林墨的眉毛动了一下。
「三天前是十七万。三天就查到一百一十三万。」
「还在增加。」张强的表情严肃,「我们在各个批发市场发了协查通报,每天都有新的受害者来报案。预计最终数字会超过一百五十万。」
他放下马克笔,回到座位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小林。」他的称呼从「小墨」变成了「小林」——这是公事模式,「你最初是怎么想到去查那张名片上的地址的?」
林墨坐直了身体。
「逻辑很简单。」他说,「名片是一种社交工具。一个诈骗犯随身携带名片,说明他需要它来建立第一印象。那么名片上的信息就不能太假——地址如果是编造的,对方一搜就穿帮,反而降低可信度。」
他顿了顿。
「所以合理推断是,名片上的地址要么是一个真实存在但与他无关的位置,用来唬人。要么——就是他确实在那里有某种存在。前者没有侦查价值,后者有。所以我赌了后者。」
张强点了下头,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搜到那个论坛帖子呢?说有人用不同名字但相同手法行骗的那个。」
「搜索关键词组合。'锦华贸易'加'批发'加'拖欠货款'。这类受害者第一反应不是报警,而是上行业论坛发帖找人。所以我先搜的不是警情平台,而是行业社区。」
张强和苏晴月对视了一眼。
苏晴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
「还有什么是你注意到但没跟陶雨晴说的?」张强问。
林墨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陶雨晴说那个人跟她做了三个月的小单生意才出手。三个月,按每个月两三次的频率,他至少来过她档口七八次。每次都是当面提货丶当面转帐。」
他竖起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