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记中深吸一口气,率先从那种复杂情绪中挣脱出来,眼中重新燃起军人特有的果决:“明白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沈帅和总指挥部高瞻远瞩,我们坚决执行!”他顿了顿,问道:“只是……岳参谋长,这撤退,怎么个撤法?东溟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我们这边一有动静,他们肯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扑上来。搞不好,撤退就会变成溃退。”
王寿昌也凝重地点头:“是啊,部队疲惫,伤员众多,携带的装备物资也不少。如何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把几万人马安全撤出阵地,撤到几十里外的廖阳,这难度不比打一场硬仗小。更何况,东溟人吃了这么多天亏,绝不会轻易放我们走。”
岳沧澜似乎早有准备,他走到桌边,示意两人也坐下,拿起一根铅笔,在粗糙的军用地图上一边比划一边说道:“沈帅和总指挥部已有全盘考虑。撤退,不是一窝蜂地跑,而是有计划、有步骤、有掩护的战术行动。我的建议是——”
他在地图上大黑山主阵地位置画了一个圈:“今天白天,一切如常。甚至要比往常更‘热闹’一些。枪声、炮声(可以用部分缴获的东溟军炮弹和我们的部分库存,制造反击和袭扰的假象)、炊烟、人员调动,都要维持,甚至加强。要让东溟人认为,我们仍在积极防御,甚至可能在准备反扑。”
然后,他的铅笔从大黑山主阵地向后,划出几条曲折的线:“今天下午,黄昏前后,主力开始秘密撤离。顺序是:非战斗部队、伤员、重武器(能带走的炮,带不走的或炸毁或隐蔽)、后勤辎重先行。各部以营、连为单位,分批、分路,沿我们预先侦察好的几条隐蔽小路和交通壕,向后转移。行动必须绝对隐蔽,人马衔枚,车轮裹布,一切可能反光、发声的东西都要处理好。各撤离单位,必须指定专人负责收容掉队人员和处置意外。”
接着,他的铅笔在大黑山前沿几个关键支撑点上重点敲了敲:“最关键的是掩护。我提议,从你们两个军中,各挑选一个战斗意志最顽强、战术素养最高、对地形最熟悉的步兵团,留下来,负责断后和掩护。他们要在前沿阵地,制造出我军主力仍在的假象。入夜后,可以组织几次连排规模的反冲击,打冷枪,扔手榴弹,甚至可以用鞭炮在铁桶里制造机枪射击的声响。总之,要闹出动静,让东溟人不敢轻易靠近,更不敢在夜间贸然发动大规模进攻。”
最后,他的铅笔指向后半夜:“等到凌晨两三点,人最困乏,夜色最浓的时候,这两个担任掩护的团,再悄无声息地撤离。撤离前,在阵地上、工事里,给东溟人留点‘礼物’。所有带不走的重伤员(必须尽最大努力带走)、损坏的重武器、多余的弹药(尤其是手榴弹、炸药包),巧妙布置,设置诡雷、绊发雷、延时爆炸装置。要让他们天亮后上来接收阵地时,再付出一笔代价!”
于记中和王寿昌听得眼中精光闪动。这个计划,大胆而周密,既考虑了主力安全撤离,又充分估计了敌军的反应,还留了后手继续杀伤敌人。
“好!就这么干!”于记中一拳砸在桌子上,“我让一师三团留下来!团长赵铁栓,是跟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胆大心细,鬼点子多,他的团伤亡虽然也不小,但骨头最硬,打这种粘牙的仗最合适!”
王寿昌略一沉吟:“我这边,二师五团可以留下。团长周猛,外号‘周疯子’,打起仗来不要命,但粗中有细,阵地防御有一套。他的团也是老兵居多,能顶得住。”
“好!”岳沧澜点头,“具体撤离路线、集合地点、接应部队、通讯联络方式,我们一会好好研究一下。
“好,”于、王二人同时说道。
“还有,”岳沧澜补充道,“周卫国所部,在侧翼石门子、南山方向,也会同时接到撤退命令,按照统一部署行动。你们之间要保持通讯畅通,互相协同。另外,撤退行动开始后,我会协调总指挥部,命令后方炮兵,在必要时对东溟军可能的追击路线和集结区域,进行扰乱性炮击,掩护你们。”
命令既下,整个大黑山防线,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悄然换挡,从“死守”模式,转向更为复杂艰难的“撤离”模式。命令被迅速而隐蔽地传达下去。起初,听到“撤退”二字,许多基层军官和士兵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甚至有些抵触——我们死了那么多兄弟,流了那么多血,才守住这里,现在要撤?但很快,更详细的解释和“转进廖阳,构筑新防线,休整后再战”的命令传达下来,加上对沈帅命令的无条件服从,部队的情绪迅速从茫然转为一种带着悲壮和决然的执行。
白天的阵地,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冷枪冷炮依旧,观察哨的望远镜依旧在扫视敌军动向,炊事班依旧在相对安全的后方升起寥寥炊烟(虽然很多是故意制造的)。甚至,在一些前沿地段,还组织了小股部队的“主动出击”,用猛烈的机枪扫射和精准的狙击,让对面的东溟军以为北原军又在搞袭扰,不敢有丝毫松懈。
但在这表面的“如常”之下,暗流早已汹涌。伤兵被小心翼翼地集中,用担架或人力,通过最隐蔽的通道向后运送。重要的文件、电台、密码本被仔细打包。那些过于沉重、无法带走的重炮,炮手们含着泪,将最后几发炮弹射向敌军可能集结的区域,然后忍痛拆下关键的炮闩、瞄准镜,将炸药塞进炮膛……带不走的炮弹,被集中起来,布置成诡雷。
“连长,这些手榴弹……还有这两箱子炸药,实在带不走了。”一名满脸烟尘的排长,指着一处隐蔽屯兵洞里堆放的部分弹药,心疼地报告。他们的部队是第一批后撤的,每个人都背负了远超平时的负重,但即便如此,仍有不少弹药无法全部带走。
满脸络腮胡、眼睛布满血丝的连长,蹲下身子,摸了摸那些冰冷的铁疙瘩,又看了看洞里那些牺牲战友留下的破烂背包、水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猛地吐掉嘴里嚼着的草根,哑着嗓子道:“带不走?那就别带了!给东溟小鬼子留着当‘早餐’!去,找工兵弟兄,不,咱们自己来!把手榴弹的后盖拧开,拉火环用细铁丝连起来,挂在洞口,做成绊发雷!炸药包,设置成延时引爆,用香火或者那种老怀表改的定时器!对,就放在这洞里,上面盖点破烂伪装。等天亮了,小鬼子兴冲冲过来占咱们的阵地,翻咱们的‘破烂’时,给他们一个大惊喜!”
排长眼睛一亮,立刻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老兵去布置了。很快,那些被“遗弃”的弹药,就成了一个个致命的陷阱。类似的场景,在阵地的许多角落发生着。战士们将自己舍不得、却又实在带不走的备用刺刀、铁锹,甚至一些缴获的东溟军罐头、香烟,都巧妙地布置上诡雷。不是为了杀伤多少敌人,而是为了恶心他们,拖延他们,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提心吊胆。